江澄本來很想去廚房露一手,讓唐婉和水萍好好夸夸自已的廚藝。
可想到趙婷說過的話,他是一個天縱之才,可做了那么多年的家庭煮夫,失去了太多。
那個時候,他就決定以后除非是迫不得已,否則絕對不進廚房。
陽光透過出租房那扇銹跡斑斑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,在掉了漆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。
水萍把最后一碗湯端上桌,抬頭看了眼墻上的掛鐘,都中午12點了。
唐一燕頭發比平時梳得更加仔細,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上,發尾微微卷曲,她正歪著頭,嘴角噙著藏不住的笑意,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。
水萍也是時常露出會心的笑容。
唐婉看著女兒輕快愜意的樣子,心里又嘆了口氣。
她操碎了心,整天提心吊膽,可女兒倒好,就因為江澄要來,一大早就開始興奮,還非要把那束從菜市場買來的雛菊插在礦泉水瓶里,擺在桌子正中央。
至于嗎?
水萍低著頭擺弄筷子,把每一雙筷子都擺得整整齊齊,指尖輕輕撫過筷子頂端,動作溫柔。
她的睫毛又長又密,垂下眼瞼時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,臉頰上浮著兩團淡淡的紅暈,不知道是熱的,還是別的什么原因。
那副神情,唐婉太熟悉了。
二十多年前,她看水明遠的時候,也是這副神情。
唐婉心里又是一陣發酸。
客廳也就十來平米,擺下一張折疊圓桌、幾把折疊椅和一個舊沙發后,轉身都費勁。
屋子收拾得很干凈,桌上一塵不染,那束雛菊在礦泉水瓶里開得正好,給這破舊的空間添了一點點鮮亮的顏色。
唐一燕把盤子放在桌上,抬眼看向江澄,眼睛里像是蓄著一汪水,波光粼粼的,“小澄,馬上就好。”
“一燕姐。”江澄禮貌地叫了一聲。
唐一燕應了一聲,又轉身進了廚房。
她今天穿著件深藍色的襯衫,領口規規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顆,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髻,露出修長的脖頸和清晰的鎖骨線條。
身上既有成熟女性的韻味,又帶著一點少女般的羞澀,矛盾又和諧。
唐婉看著侄女的背影,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。
剛才那一眼,她看得分明。
那水汪汪的眼神,那柔軟的語氣,那欲言又止的神態:不對勁。
唐一燕是她的親侄女,從小看著長大的,她太了解這個侄女了。
今天,她看江澄那一眼,不一樣。
難道……
唐婉趕緊打住這個念頭。
不可能。唐一燕是有夫之婦,她怎么可能對一個比自已小的男人動心思?
再說了,江澄救了她,她感激也是正常的,感激和男女之情是兩回事。
一定是自已多心了。
唐婉在心里說服自已,可眉頭沒有松開。
唐一燕從廚房出來,手里端著一個白瓷湯碗,里面是冬瓜排骨湯,湯色清亮,幾塊排骨和冬瓜片沉在碗底,上面飄著幾點翠綠的蔥花。
她把湯碗放在桌子中央,碗底和桌面接觸時發出輕輕的“咯”一聲。
“十菜兩湯,齊了。”她說著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,要是不合口味,你告訴我,以后我改。”
她說完這話,心里一緊,這話說得有些唐突。
唐婉也是心里咯噔一下,這句話里藏著的東西:以后,我改。
她看向唐一燕。
唐一燕已經解下圍裙,低頭疊著,表情看不清楚,可耳根處有一點點紅,像是被灶火烤的。
水萍什么也沒察覺,正忙著給江澄挪椅子:“小澄,坐這兒,這個椅子最穩,不晃。”
江澄坐下,面前擺著滿滿當當一桌子菜:青椒肉絲、清蒸鱸魚、蒜蓉青菜、糖醋排骨、麻婆豆腐、涼拌木耳、西紅柿炒蛋、青椒肉絲、拍黃瓜、油炸花生米,外加一個紫菜蛋花湯和一個冬瓜排骨湯。
十菜兩湯,擺滿了這張老舊的折疊圓桌,有些盤子邊都挨著邊了,擠擠挨挨的,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豐盛和鄭重。
這些菜,大多是唐一燕做的。
水萍打下手,洗菜切菜端盤子,可掌勺的是唐一燕。
一小時以前,兩個女子就在那個不到五平米的小廚房里忙活,油煙機轟轟地響,鍋鏟叮叮當當地碰,偶爾傳出笑聲和水聲,熱氣騰騰的,讓這間破舊的出租房有了點家的味道。
“辛苦了,做這么多菜。”江澄看著滿桌的菜,“太豐盛了。”
唐一燕在他對面坐下,眼睛飛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去:“小澄,你多吃點。”
水萍已經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魚,放進江澄碗里:“你嘗嘗這個,一燕姐做的魚特別好吃。”
她動作自然,語氣輕快,可筷子放下后,手指在桌下輕輕絞在一起,眼睛盯著江澄的碗,等著他吃。
江澄夾起那塊魚,咬了一口,點點頭:“確實好吃,一燕姐手藝真好。”
唐一燕正低頭夾菜,聞言抬起頭,臉上浮起一點笑,眼睛里又浮起那層水光:“好吃就多吃點,還有那么多呢。”
水萍已經又夾了一筷子糖醋排骨過來:“再嘗嘗這個,一燕姐做的糖醋排骨也是一絕,……”
唐婉也給江澄夾了一筷子青菜:“吃點青菜,別光吃肉。”
江澄的碗里很快堆起一座小山。水萍還在繼續夾,青椒肉絲、涼拌木耳、清蒸鱸魚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魚肚子上的肉剔下來,放進江澄碗里,動作輕柔又仔細。
眼睛一直看著他,目光落在他拿筷子的手上,落在他咀嚼的側臉上,落在他偶爾抬眼看過來時的笑意里。
那目光柔軟得像是能滴出水來,里面盛著的柔情蜜意幾乎要滿溢出來,把她整個人都浸泡在一種甜絲絲的氛圍里。
唐婉坐在女兒旁邊,看著女兒這副模樣,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她垂下眼皮,夾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里,慢慢嚼著。
花生米炸得酥脆,鹽味恰到好處,是唐一燕的手藝。
這孩子做事向來細心周到,做菜也是,火候調味都拿捏得很準。
她又看了唐一燕一眼。
唐一燕正低著頭吃米飯,筷子在碗里扒拉著,半天沒扒拉進去幾粒。
她偶爾抬頭,目光飛快地掠過江澄,又很快收回去,像是不敢多看,又像是怕被人發現。
筷子在自已面前的盤子里輕輕撥動,夾起一根青菜,放進嘴里,慢慢嚼著,動作斯文又克制。
可唐婉注意到,她的眼睛一直水汪汪的,像是噙著什么,又像是被什么浸潤著,亮得過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