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平安啊,我…咳咳。”
“我最近身體不適,所以有些招待不周的地方,你莫要挑理。”
見陸平安沉默不語,鄭好只得率先開口。
其實倒也并非不知道陸平安的為人。
只是年紀大了,有些事便總想著多嘮叨幾句罷了。
陸平安微微一笑,搖頭道:“那里,鄭姑娘已經(jīng)幫我安排好了一切。”
“倒是我,來到府上已經(jīng)兩日有余,卻一次都未曾來看望,所以鄭縣令莫要挑我的理才是。”
雖說是些客套話,但鄭好的臉上卻仍是難掩開心之色。
不知不覺也笑出聲。
只是…笑聲過后,他便再次劇烈咳嗽起來,臉色也愈發(fā)蒼白無力。
猶如一盞即將燃盡的蠟燭一般,搖曳的火苗仿佛被風輕輕一吹就會熄滅一般。
身旁的鄭如雪臉上閃過一抹緊張,連忙將藥端起,擔憂道:
“爹,您少說兩句,還是先把藥喝了吧。”
鄭好擺了擺手。
盡管已經(jīng)有氣無力,卻仍是對自已的閨女強行擠出一絲微笑,說道:
“別擔心,爹沒事。”
還不等鄭如雪說話,他便接著說道:
“如雪啊,你先出去吧,爹想和平安說說話。”
鄭如雪抿唇低頭。
看了看手中的湯藥,又看了眼鄭好,最終將目光放在了陸平安身上,眼中帶有希冀之色。
似是想讓陸平安勸解一番。
對此,陸平安自然能感受得到,隨即點頭,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道:
“放心吧,待會我會督促他喝下去的。”
見陸平安都這樣說了,鄭如雪也不好再堅持。
猶豫一瞬后,她終是放下了手中的湯藥,一步三回頭的走了出去…。
這時,鄭好蒼白的臉色也緩和幾分,看著陸平安笑的頗有深意,道:
“平安,你不是普通人吧?”
陸平安頓了頓,并未選擇隱瞞,點頭道:
“不錯,我是修士,也就是…你們口中的仙人。”
鄭好一副早有預料的樣子,接著道:
“那你應該看出我已經(jīng)沒多少時日了吧?”
這一刻,陸平安猶豫了。
不過既是問題,就終歸要有答案。
或是欺瞞,當作善意的謊言,又或者是坦白,直擊人的內(nèi)心。
當然,以陸平安的性格,自然會先擇后者。
只見他點了點頭,隨即畫風一轉(zhuǎn)道:
“我雖能看出你的身體狀況,但…我卻無能為力。”
“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,非我一人之力可以扭轉(zhuǎn)。”
“當然,也是我修為不濟,無法幫到你太多,但你若同意,延緩一些時日還是能做到的。”
“又或者…我以靈力將你的身體封住,之后帶你去往修仙界,助你引靈氣入體,踏入修行一途。”
“如此,可保下你的性命。”
這是他的真心話,也是唯一可以救鄭好的辦法。
若他有在冥界的修為實力,保下鄭好的命,甚至幫他延年益壽自然不是難事。
可如今的他不過是金丹境一重的小修士,要想救鄭好,就只能用這種辦法了…。
然而鄭好聽后卻是笑著搖了搖頭,灑然道:
“我雖是一介凡人,卻也不是沒有聽說過那些仙人的故事。”
“爾虞我詐,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那些仙人之中常有之事。”
“當然,生機永駐,壽命齊天,亦是仙人的本質(zhì)。”
“只是…這樣的能力和環(huán)境于我而言,沒有絲毫意義,反而會成為一種負擔。”
鄭好收回視線,笑看陸平安,莫名問道:
“平安,你覺得人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么?又或者說…人之一生究竟在追求什么?又為什么而奔波?”
說完,還不等陸平安回答,他那蒼白的臉上便閃過一絲懷念。
似是想起了往昔的崢嶸歲月,自問自答道:
“早年間,我也如你一樣,帶著我的妻子走遍了江湖,結(jié)識了許多意氣風發(fā)的少年。”
“可是到最后,他們皆化作了冢中枯骨,亦或者成為了歷史塵埃中的一部分。”
“我也曾自問,人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么?”
“是成就萬古功名?還是在江湖之中留下膾炙人口的英雄事跡?又或者…是以不死不朽的視角來品味人生百態(tài)?”
鄭好搖搖頭,接著道:“其實都不是。”
“人這一生就猶如白駒過隙,雖短暫,但沿途的風景卻總能叫人眼前一亮。”
“又或者可以說…人活著的真正意義,并非你做過什么,也不是你曾擁有過什么,而是你看到過什么。”
“畢竟所擁有過的東西,也有可能轉(zhuǎn)瞬即逝,做過的事情也終會被世人遺忘。”
“只有看到的,才是永遠能封存在記憶當中,供你回憶的,也是唯一一個別人無法奪走的。”
“而有些東西,見過就好,沒必要太過貪得無厭。”
“若看到一些喜歡的東西后就想長期占有,到最后只會心生厭惡,就比如…人間。”
“所以,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吧?”
陸平安點頭,對于鄭好的話不置可否,也明白了他的選擇。
既然明白,自然不會強求,畢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,亦有他們自已心中的那個歸宿。
縱使陸平安不認同,卻也只能尊重…。
這時,鄭好忽然擺了擺手,無奈道:
“老了老了話就變多了,平安你別介意啊。”
陸平安也笑了笑,搖頭道:“無妨。”
話音落下,屋內(nèi)便陷入了一陣沉寂。
陸平安雖看不太清鄭好的表情,卻能感受到他有心事。
不過卻也并未挑明,靜靜的等待著他的下文…。
果然,片刻后,鄭好再次開口,試探道:
“平安,對于如雪…你當真沒有男女之情?”
陸平安無奈一笑,“我還以為你打算一直憋在心里呢。”
鄭好一愣,隨即嘆息一聲,接著道:
“說實話,我這一生自認沒有什么遺憾,可卻唯獨放不下我這女兒,只是…。”
鄭好雖未說完,但那雙希冀的目光卻依然表明了一切。
他怕自已死后鄭如雪沒人照顧,更害怕會有人欺負鄭如雪,所以想讓陸平安留下。
然而陸平安聽后卻是輕笑一聲,畫風一轉(zhuǎn)道:
“我曾學過一些占卜算卦的本事,要不…我為鄭姑娘算上一卦吧?”
鄭好一愣,隨即苦笑一聲。
盡管已經(jīng)了然于心,卻還是點了點頭。
下一刻,陸平安便從桌上找來一張紙筆,行云流水的寫下幾個大字。
隨即便緩緩起身向外走去。
臨走時還不忘回頭看向鄭好,笑著叮囑道:
“還是把藥喝了吧,也免得鄭姑娘擔心。”
說罷,他便頭也不回的轉(zhuǎn)身離開了屋子…。
直到陸平安徹底走后,鄭好才緩緩回過神,伸手拿起陸平安留下的那張紙,念道:
“無病無災,壽終正寢。”
并未提及姻緣之事…。
念完,他緩緩抬頭,神色復雜的看著陸平安離開的方向。
良久,才見他露出一抹淡淡的笑,呢喃道:
“如此,倒也不錯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