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為何要殺他們？”

王莽聽懂了陸平安話中的意思，同時像是自言自語般重復一句。

下一刻，他搖了搖頭，苦笑一聲道：

“殺了就是殺了，哪有那么多為什么？”

陸平安像是看出什么一般，接著問道：

“你可知…自已犯下的是什么罪行嗎？”

后者點頭：“知道。”

陸平安又問：“那你可知會有什么后果？”

“知道。”王莽仍舊點頭。

隨著話音落下，他也仰頭再次喝下一口酒，平靜道：

“多說無益了。”

“我知道你是誰，也知道你來此所為何事，所以…走吧。”

說著，王莽便緩緩起身，準備跟隨陸平安一同離開。

然而陸平安卻并沒有要起身道意思，只瞥了眼另一間屋子。

仿佛能透過那扇門看清里面正在酣睡的老人一般。

片刻后，他收回視線，再次問道：

“你母親怎么辦？”

王莽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
“有你守在身邊，尚且還能阻擋外面那些流言蜚語，可你若走了呢？”

“若是他知曉你所犯下的罪行后，你覺得她還能繼續安享晚年嗎？”

“又或者可以說…當她知道自已的兒子因為殺人而被處以極刑時，你猜她會不會當場承受不住？甚至一命嗚呼？”

陸平安平靜開口。

雖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，卻是處處說到了王莽的心里。

良久，才見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
似也明白陸平安的意思，罕見的擠出一絲牽強的笑。

隨即重新坐下，又為自已倒了碗酒。

又一次仰頭喝光后，才見他神色復雜道：

“她是我仇家之女。”

陸平安并未說話，只自顧自的喝著酒，同時也在等待著他的下文。

“她父親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面鐵手，而我的父親則同樣以掌成名。”

“二十年前，她父親下來一封戰書，約我父親至華山之巔一戰。”

“最后你父親落敗，被他殺了？”陸平安打斷道。

反觀王莽則是點了點頭。

但很快，他的眼中便閃過一抹憤怒之色，接著道：

“若真是我父親本事不濟，被他殺了倒也沒什么，我還不是那種小肚雞腸之人。”

“可是…她父親在切磋時居然用毒暗算我父親，最終導致他慘死。”

“我母親得知后，一夜白了頭，一雙眼睛也生生哭瞎。”

“如此血海深仇，我怎能不氣？”

王莽猩紅著眼看著陸平安。

片刻后，他的情緒逐漸穩定下來，再次開口：

“我曾發誓，一定要親手斬下他的頭顱，祭奠我父親的在天之靈。”

“當然，我也做到了。”

“二十年前，我學藝有成，彼時他早已退隱江湖。”

“可即便如此，我也仍舊登門與之強行切磋，最后為我父親報了仇。”

“從那之后，我便也退居于此，一邊做起屠夫，一邊侍奉老母。”

“直到十年前，他的女兒來到了我身邊，不過我卻并不知道她就是我仇家之女。”

“她故意接近我，博取我的信任和好感。”

王莽無奈一笑，“結果很明顯，她成功了。”

“相處的這段歲月，我喜歡上了她，并順理成章的成婚。”

“這十年來的幸福，逐漸使我忘卻了那些過往。”

“可直到前些時日，她卻趁我外出之際，將其情夫引至家中，試圖聯手將我和我老母殺之。”

“但說是情夫，其實卻是她青梅竹馬的戀人。”

“只可惜她為了報仇，不得不屈身和我在一起，而她們也成了各自口中的苦命鴛鴦…。”

“事后我回來的及時，剛好聽見了她們的謀劃。”

“說實話，她若想要了我的命，我絕無二話，畢竟她現在的處境和我當時一模一樣，皆背負著殺父之仇。”

“而我也明白，冤冤相報何時了，與其一直躲避，倒不如趁早結束。”

“更何況…能成全心愛之人，我倒也沒什么怨言。”

“可是…她們錯就錯在不該對我那年邁的母親起殺心。”

“所以，為了不讓老母受到傷害，我一怒之下便將她們全部殺了…。”

隨著話音落下，屋內再次陷入沉默。

良久，才見陸平安點了點頭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
沒有指責，更沒有惋惜，只輕飄飄的一句。

一旁的王莽愣了愣，似乎并未想到陸平安會有如此反應。

然而正當他還想再說些什么時，卻見屋內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下一刻，便見一位滿頭白發的老嫗摸索著走了出來。

邊走邊呼喊道：

“莽兒？你出去了嗎？”

身旁的王莽見狀趕忙走了過去，攙扶老嫗的同時也柔聲說道：

“娘，怎么了？”

聽見王莽聲音的那一刻，老者似乎松了口氣，緊接著一臉嚴肅道：

“兒啊。”

“娘剛剛做了個夢，夢見你被官府帶走了。”

“你老實跟娘說，這段時間你究竟有沒有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啊？”

王莽神色復雜的看了陸平安一眼，似乎有些欲言又止。

而老嫗雖瞎，卻好似也如陸平安一般，有著極其靈敏的感知力。

“莽兒啊，家里是來人了嗎？”老嫗有些緊張道。

說著，一雙布滿褶皺的手還死死抓著王莽的胳膊，似是生怕下一秒自已的孩子就會被帶走，徹底消失在自已眼皮底下…。

這時，王莽的目光也從一開始的復雜化作一抹哀求，死死的盯著陸平安。

只見陸平安緩緩起身，走到這對母子身前，輕笑道：

“老人家，別誤會，我是王莽的朋友，此番只是來找他敘敘舊而已。”

“對對對，娘，這位是我朋友。”王莽趕忙在一旁附和道。

聽聞此話，老嫗長長舒了口氣，蒼老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。

然而還不待她開口，便見陸平安又道：

“老人家，你好好歇息吧，我就不打擾了。”

說著，便又看向了王莽，打趣道：

“怎么？好不容易來一回，不送送我嗎？”

一旁的老嫗聽后也趕忙說道：

“對對，莽兒，快去送送你這位朋友，切不可怠慢了。”

王莽深深的看了眼陸平安，隨即又將目光放在了老嫗身上，神色中流露出一絲不舍。

但很快，他便強行擠出一絲笑容，說道：

“娘，那我先扶您回去歇息吧。”

隨著話音落下，陸平安也很識趣的轉身出了屋子…。

不多時，王莽也走了出來，低聲道：

“多謝。”

陸平安擺手，“無妨，順手的事情。”

王莽深吸了口氣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，接著道：

“好了，事情的經過我已經交代清楚，我們走吧。”

“去哪？”陸平安挑眉問道。

王莽一愣，下意識道：“你不是來抓我回去的？”

陸平安輕笑一聲，搖頭道：

“不必了，今日來此只是聊天，并無它意。”

說完，畫風一轉，又道：

“如果真有的話，等你為你那年邁的母親送終之后再說吧。”

“不過我相信到那時你應該會來主動找我的吧？”

后者似乎并未反應過來陸平安話中的意思，而當他回過神時，卻見陸平安已經向外走去。

還有聲音飄了過來：

“我等你來主動找我。”

話落，陸平安的身影也隨之消失不見。

王莽定定的看著陸平安離開的方向，久久未能回過神。

良久，才見他眼中流露出一抹感激之色，朝著陸平安離開的方向作揖行禮，呢喃道：

“多謝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