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的宣告,擲地有聲。
蘇唐手里還端著那盤冒著熱氣的糖醋排骨。
巨大的紅玫瑰花束擋住了他的視線,濃郁的花香混合著飯菜的香氣,直往鼻腔里鉆。
沙發那邊,原本劍拔弩張的對峙瞬間停滯。
“小鹿姐姐…”
沒等蘇唐把話說完。
艾嫻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,發出一聲脆響。
林伊連拖鞋都沒穿,光著腳直接踩在地板上。
兩人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默契,一左一右,瞬間來到了餐桌前。
艾嫻一把攥住白鹿的左邊胳膊。
林伊死死扣住白鹿的右邊肩膀。
兩人用力往后一拽,硬生生將白鹿從那座玫瑰花山后面拖了出來。
蘇唐抱著那捧巨大的玫瑰花,踉蹌著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在餐桌邊緣。
幾片嬌艷的玫瑰受不住這番折騰,晃晃悠悠的飄落在地板上。
白鹿突然騰空,兩只腳在半空中撲騰了兩下:“放開我!我要和小孩談戀愛!”
艾嫻揪住她的耳朵:“白鹿,你知道這話是什么意思嗎?”
林伊則捏住白鹿的臉頰軟肉:“誰教你這么說的?”
白鹿被兩人架在半空中,臉頰被揪得發紅。
她奮力掙扎了一下,不僅沒有絲毫退縮,反而理直氣壯的挺直脊背。
“我當然知道!”
白鹿的聲音清脆響亮,在客廳里回蕩:“我媽媽說的,想到他就想給他畫畫、就想吃他做的飯、就特別特別開心,那就是想跟他談戀愛!”
這套邏輯極其自私,極其表面。
但放在白鹿身上,竟然形成了一個完美的的閉環。
因為白鹿的世界本來就只有這么大。
吃飯,睡覺,畫畫。
蘇唐抱著那束巨大的花叢,怔怔出神。
其實他今天給姐姐們買了禮物,用兼職的工資,跑遍了半個南江市,精心挑選。
他并不懂那些復雜的拉扯和試探,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三位姐姐在他生命中占據著怎樣的分量。
在這個所有人都在試圖向最在意的人表達偏愛的日子里,他希望她們都能開心,希望她們也能收到屬于自已的那份偏愛。
他也清楚情人節代表著什么,這個充滿浪漫氣息的夜晚,街上的每一朵玫瑰都指向唯一。
在他的認知里,姐姐們確實值得這世上絕無僅有的、最專一的對待。
她們每一個人,都應該收到獨屬于她們的那份、完整且毫無保留的禮物才對。
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要以弟弟的名義笨拙的分成三份,再分給這三個填滿他整個青春的人。
這種做法笨拙且不合時宜。
蘇唐摩挲著自已的袖子,不知道該怎么把那些禮物拿出來。
于是,在這個情人節的夜晚。
兩位姐姐一左一右的站著,開始給這位天才畫家上課。
蘇唐端著一盤洗好的草莓,局促的站在旁邊旁聽。
“小鹿,你那種想法是極其幼稚的。”
林伊試圖用復雜的成人感情觀,對白鹿進行教育。
她雙手環胸:“成年人的戀愛,是需要排他性的,是需要承擔責任的,不是你過家家,誰給你好吃的,你就跟誰好。”
她試圖用這些復雜的概念,讓白鹿知難而退。
白鹿從果盤里抓起一顆草莓塞進嘴里,嚼了兩下。
然后,她轉過頭,眨著純潔的大眼睛,極其真誠的反問林伊。
“那小伊你...”
白鹿咽下草莓:“你每天晚上都讓小孩給你吹頭發,喝醉了要小孩把你抱回房間,還非要小孩給你按腿捏腳,讓他幫你洗襪子洗衣服,你比我還過分呢。”
林伊遲疑了一下:“所以?”
“你天天讓小孩陪著你做這做那的,天天纏著小孩,可你們又不是男女朋友。”
白鹿歪著腦袋,氣呼呼的樣子:“你占用小孩的時間,比我多多了,你才是只占便宜不負責嗎?”
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林伊張了張嘴,啞然。
“小伊你就是大流氓。”
白鹿撅了撅嘴唇:“你就是饞他的身子,你連責任都不想負。”
“小鹿!”
林伊跳上沙發,伸手用力去揪白鹿的臉蛋:“草莓是我買的!不準你吃了!”
眼看林伊不太行,艾嫻立刻站起來。
她上前一步,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,極具壓迫感的逼近白鹿。
試圖發揮錦繡江南房東的強大氣場。
“白鹿,你那只是雛鳥情節。”
艾嫻的聲音嚴厲:“你從小生活環境單純,除了畫板什么都不關心,蘇唐是除了我和林伊之外,第一個無條件遷就你、照顧你生活起居的異性,這只是一種依賴和習慣。”
白鹿轉過頭,繼續眨著純潔的大眼睛。
“小嫻,你去首都出差,小孩大半夜飛過去找你,你高興的連那邊的工作都不要了。”
白鹿遲疑了一下,咬了咬手指頭:“小嫻也是雛鳥嗎?”
艾嫻同樣啞然。
她沉默了好半天,伸出手拎住白鹿的另一邊臉蛋,微微用力:“閉嘴。”
白鹿被另外兩位姐姐一左一右的拽著臉頰,白皙的皮膚泛起一圈紅暈。
她委屈巴巴的扯了扯袖口,嘴巴癟得像個受了氣的小包子,說話都漏著氣。
“唔...放手啦...”
白鹿揉著臉頰,小聲嘟囔:“疼...”
艾嫻和林伊對視了一眼,不約而同的松開手。
“我就是想過個情人節嘛...今天街上那些人,他們笑起來的時候,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光。”
白鹿揉著泛紅的臉頰:“那種顏色很暖和,像剛出爐的烤紅薯,又像太陽曬過的被子,反正...就是一種會讓人變得傻乎乎的色彩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腦海中瘋狂調配著那種從未見過的顏色。
“我畫過藍天,畫過大海,畫過向日葵,也畫過下雪的街道,但就是畫不出這種...”
白鹿雙手捧著臉,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里,兩條腿在半空中輕輕晃蕩。
眼睛里閃爍著對未知色彩的極度渴望。
“我想知道,談戀愛的時候,天空是不是粉色的,花是不是會自已唱歌,草是不是會在風吹過來的時候,變成甜甜的抹茶冰淇淋,咬一口還會流出夾心。”
這番話極其符合她呆萌藝術生的人設,純粹得讓人無法苛責。
林伊看著白鹿那雙純凈的眼睛,喉嚨滑動了一下。
那種對于甜美事物的具象化描述,帶著一種極其誘人的畫面感,讓她都忍不住舔了舔嘴唇。
“其實,說實話...我也想過情人節。”
林伊嘆了口氣:“我活了二十六年,長得這么漂亮,感情履歷依然干凈得像一張白紙,沒正經體驗過情人節,這合理嗎?”
艾嫻冷哼了一聲:“那是你自已的事情。”
“你看啊,這大好節日,外面的街道上連條狗都是成雙成對的。”
林伊立刻叛變,坐到白鹿身邊,修長的雙腿交疊:“咱們錦繡江南平時多熱鬧,今天一點氣氛都沒有,再說了,誰規定只有情侶才能過情人節?”
“為什么要過情人節?”
艾嫻反問:“沒有任何實際意義。”
“怎么沒有意義?”
林伊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,開始拋出她那套渾然天成的歪理:“咱們糖糖天天在這個家里做飯打掃,起早貪黑的照顧咱們三個,今天這種日子,讓他也體驗一下過節的待遇,享受一下被偏愛的感覺,好處很多嘛,不僅能增進咱們家庭內部的感情,還能讓他提前適應一下情人節的氛圍。”
“對了對了!”
白鹿立馬鼓掌,小手拍的通紅。
林伊笑瞇瞇的朝蘇唐眨了下眼睛:“所以,我覺得錦繡江南今天應該有情人節限定夜。”
白鹿捏著一顆草莓,仰著頭想了想:“什么叫情人節限定?”
“很簡單。”
林伊站起身,走到蘇唐身邊,極其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:“既然是過節,那就要有過節的樣子,今天晚上,糖糖愿意跟誰過情人節,那就跟誰過,他選了誰,其他兩個人都不許阻攔,必須老老實實待在房間里,不準搞破壞。”
艾嫻立馬深深皺眉。
“不行。”
她的聲音冷硬,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:“我不同意。”
林伊偏過頭,似笑非笑的看著她。
“小嫻,你反應這么大干什么?”
林伊拖長了語調,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笑意:“怕糖糖不選你?”
艾嫻冷笑一聲,維持著她那副高不可攀的房東做派:“我怕什么?”
“那你就是怕了。”
林伊毫不留情的戳穿她:“你怕你平時對他太兇,他今天晚上選我不選你,你面子上掛不住。”
“激將法對我完全沒用。”
艾嫻面無表情,但語速明顯比平時快了半拍:“說了不行,就是不行。”
就在兩人針尖對麥芒,空氣中的火藥味即將徹底引爆的時候。
白鹿突然高高的舉起一只手,像個在課堂上積極回答問題的小學生。
“那我們四個人一起過不就好了!”
白鹿的聲音清脆,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興奮與天真。
她跑到蘇唐面前,一把抱住他的另一只胳膊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我們三個一起跟他過情人節!既然一個人過很開心,那四個人一起過肯定會開心四倍呀!和三個女孩子過情人節又不是不行,我畫畫的時候還可以同時用三支畫筆呢!只要小孩不累,我們就可以一起玩!”
這番極其驚世駭俗的言論,從白鹿嘴里說出來,竟然透著一種清澈見底的純粹。
她只是單純的想要把所有喜歡的人都湊在一起,分享那種像烤紅薯一樣暖和的色彩。
艾嫻的額頭狠狠跳了兩下,太陽穴突突的疼。
她終于忍無可忍:“白鹿,你不要說話。”
“我提的建議多好呀...”
白鹿委屈的縮了縮脖子,但雙手依然死死抱著蘇唐的胳膊不肯松開。
客廳里徹底亂成了一鍋粥。
林伊堅持要讓蘇唐自已選,并且信誓旦旦的保證蘇唐一定會選她這個溫柔體貼的知心大姐姐。
艾嫻堅決反對這種極其荒謬的選擇行為,并試圖用房東的威嚴強行鎮壓這場鬧劇。
白鹿則在一旁不斷推銷她的四人行完美方案,試圖說服另外兩人接受這種極其超前的模式。
三位姐姐各執一詞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唇槍舌劍在狹小的空間里來回穿梭。
蘇唐夾在中間,左邊是林伊溫軟的觸感,右邊是白鹿死皮賴臉的糾纏,前方是艾嫻冷若冰霜的逼視。
他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塊木板,腦袋運轉的很慢,慢吞吞的思考著怎么把自已花了很長時間準備的禮物給送出去。
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的走著。
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。
眼看著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,再這樣爭論下去,這大好的情人節就要在吵鬧中徹底結束了。
終于,幾位姐姐強行叫停了這場毫無意義的爭吵。
“停。”
艾嫻揉了揉發脹的眉心,視線掃過林伊和白鹿。
客廳里的爭吵聲戛然而止。
艾嫻轉過頭,看向被擠在餐桌邊緣、懷里還抱著那座夸張紅玫瑰山的蘇唐。
“蘇唐。”
她的聲音恢復了清冷:“你想不想和姐姐過節?”
蘇唐抱著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緊,看著艾嫻,又看了看旁邊滿臉期待的白鹿,以及似笑非笑的林伊。
他把那捧巨大的玫瑰花放在餐桌上,雙手在灰色的圍裙上用力擦了兩下。
蘇唐舔了舔發干的嘴唇:“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,也知道這個節日和以前...我和姐姐們一起過的那些節日,意義是不一樣的。”
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三雙眼睛齊刷刷的匯聚在蘇唐一個人身上。
“我只是覺得…如果有哪個節日,是一定要和最喜歡的人一起過的話。”
蘇唐小心翼翼的看著她們,將懷里那捧巨大的玫瑰花慢慢放在餐桌上:“那我一定是只想和姐姐一起過。”
艾嫻沉默了半晌。
她的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,像是在逐字逐句的斟酌:“情人節是屬于愛人之間的節日,是那些互相承諾了未來、要在漫長歲月里并肩同行的人,才會去過的日子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視線落在蘇唐系著圍裙的腰間,又移到他那張清俊的臉上。
“和姐姐一起過情人節,對你的未來不公平,對你以后會遇到的人也不公平。”
雖然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艾嫻心里突然覺得有些空落落的。
但作為這個家的大家長,作為一路看著他長大的大姐。
她必須盡到自已的職責,起碼她要把話都擺在臺面上。
至于蘇唐怎么理解...
那是他自已的事情了。
蘇唐搖了搖頭。
他站直了身體,平時溫順的眉眼里,罕見的透出一股倔強:“如果是別人…那我就不過了。”
這番話沒有任何技巧可言。
只有屬于一個少年毫無保留的信任和真摯。
他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瘦弱、怯懦的小孩。
他長得很高,肩寬腿長,有著極其出眾的皮囊。
南江大學計算機系的名人,浮生咖啡屋里備受歡迎的兼職生。
他的未來還有無限的可能,他的世界本該很大很大。
大到可以裝下更廣闊的天地,去遇見更多形形色色、年輕鮮活的同齡人。
但同樣的,他的世界其實也很小。
小到只裝得下這間錦繡江南,只能裝得下眼前這三個人。
周遭的喧鬧戛然而止。
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掛鐘秒針轉動的聲音。
“既然糖糖都這么說了。”
林伊率先打破了沉默,她撩了一下長發,狐貍眼微微瞇起:“那這個節,今天姐姐必須得和他過。”
白鹿舉起一根沾著草莓汁的手指,好心提醒:“但小孩只有一個呀,怎么分?”
“那就各憑本事。”
林伊雙手環胸,語氣里透著一股勢在必得的囂張:“誰搶到是誰的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
艾嫻毫不退讓:“他是弟弟,不是隨便爭搶的玩偶。”
“四個人一起!”
白鹿再次舉手,眼睛亮得驚人:“我們可以一起打游戲,一起看電影,一起…”
“閉嘴!”艾嫻和林伊異口同聲,極其難得的達成了一致。
爭論再次爆發。
唇槍舌劍在狹小的空間里來回穿梭。
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。
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的走著。
窗外偶爾傳來遠處慶祝節日的煙花聲。
那沉悶的聲響,一下一下的敲擊在客廳里緊繃的空氣上。
指針向著六點逼近。
“行了。”
林伊突然拔高了音量。
她胸膛微微起伏,極其不爽的掃了一眼艾嫻和白鹿,然后伸手揉了揉太陽穴。
“本來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,再吵下去,今天都要過去了。”
林伊極其不情愿的拋出了最后的底牌,語氣里透著一股肉疼:“既然誰都不肯退讓,那就折中。”
艾嫻皺起眉,眼神警惕:“怎么折中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林伊咬了咬牙,精致的五官微微皺起。
她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,在半空中晃了晃,語氣惡狠狠的。
“從現在開始,到凌晨十二點,一共六個小時。”
“咱們三個,每個人兩個小時。”
“和糖糖一起過情人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