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江一中的晚自習下課鈴,帶著一種把人從地獄拉回人間的救贖感。
鈴聲落下的瞬間,喧嘩聲在一瞬間炸開。
在一群急著沖回宿舍搶熱水、搶洗衣機、或者單純只是想早點癱在床上的住校生洪流中...
蘇唐顯得格格不入。
他慢條斯理的把最后一張卷子折好,夾進錯題本,又把筆袋的拉鏈拉到最頂端,這才不緊不慢的背起書包。
在這個充滿了焦慮的夜晚,顯得格外拉仇恨。
“真羨慕你天天有人來接,能回家睡覺。”
同桌的男生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,語氣幽怨:“不像我,只有宿管大爺的咆哮和室友的腳臭,為什么人和人的差距這么大?”
蘇唐伸出手,在他那充滿怨念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,眼神里帶著鼓勵:“因為我有三個姐姐。”
然后,他在同桌錯愕且悲憤的注視下,轉身走出了教室,背影瀟灑。
穿過擁擠的走廊,避開操場上那一對對趁著夜色牽手的小情侶,蘇唐熟門熟路的走向校門口的東側。
那里是私家車臨停區。
隔著老遠,蘇唐就看見了熟悉的車輛。
它停在一棵香樟樹的陰影里,雙閃燈有節奏的跳動著,像是某種無聲的呼喚。
蘇唐走近了,彎下腰湊近看了看。
林伊正坐在副駕駛座上,腦袋歪向一邊,幾縷長發凌亂的沾在臉上。
眼睛緊緊閉著,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疲憊的陰影。
大概是睡姿實在不太舒服,她的嘴微微張著,毫無平日里那個都市麗人的精致形象。
后排的白鹿睡得更是豪放。
整個人橫在后座上,懷里死死抱著一個巨大的素描本。
臉頰被素描本的硬殼邊緣擠壓得變了形,嘟起一團肉乎乎的軟肉。
嘴里時不時咂吧兩下。
而在駕駛座上。
艾嫻也睡著了。
她雙手環抱在胸前,即使在睡夢中,眉頭也微微蹙著,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。
為了接他,幾位個姐姐都累壞了。
蘇唐知道,最近這段時間,她們其實很忙,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去做。
但無論多忙,無論多累。
每晚十點十分,這輛車總會準時出現在這棵香樟樹下。
風雨無阻。
就像是一個堅不可摧的承諾。
蘇唐看著車里這三張熟悉的睡臉,心里像是被溫水泡過一樣,軟得一塌糊涂。
他在車窗外站了一會兒,沒忍心立刻叫醒她們。
直到身后傳來保安催促挪車的哨聲,蘇唐才伸手在車門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篤篤。
清脆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車廂內回蕩。
副駕駛上的人渾身一震。
林伊猛地坐直身體,嘴里迷迷糊糊的喊著:“我錯了!我不是故意斷更的!別殺我!”
“……”
空氣安靜了兩秒。
駕駛座上的艾嫻被這聲慘叫驚醒,下意識的去摸手剎。
直到看清車窗外那個背著書包、一臉無辜的少年時,車內的緊繃氣氛才瞬間瓦解。
至于后座的白鹿,則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影響。
她只是翻了個身,然后繼續呼呼大睡。
甚至還打了個小呼嚕。
蘇唐拉開后座的車門,小心翼翼的把白鹿的腿挪開一點位置,然后坐進去。
林伊眨了眨眼,視線終于聚焦。
她極其自然的伸手理了理頭發,順便不動聲色的擦了一下嘴角。
“放學啦?”
林伊瞬間切換回了知性女神的模式:“姐姐剛才在閉目養神,思考小說的劇情呢,太投入了。”
蘇唐把書包抱在懷里:“那姐姐剛才夢到的劇情,是不是讀者拿著刀在追殺你?”
林伊轉過身,趴在椅背上,伸出一根手指在蘇唐腦門上戳了一下:“你個小沒良心的。”
蘇唐看著一臉疲態的林伊。
“姐姐。”
“干嘛?要給姐姐做人工呼吸嗎?”林伊閉著眼睛,有氣無力的調侃。
“等高考完了。”
蘇唐的聲音很認真,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:“我也想去學車。”
林伊睜開眼睛,有些好笑的看著他:“怎么?想搶姐姐的飯碗?”
“這樣以后我也可以去接你們。”
蘇唐盯著她的眼睛:“不管在哪里,只要你們一個電話,我就能去接。”
林伊愣了一下。
前方路燈的光芒照進車里,忽明忽暗。
艾嫻發動了車子,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蘇唐。
“餓不餓?”
“有一點。”
“冰箱里有包好的餛飩,回去給你下。”
車子滑入夜色,慢慢匯入南江市璀璨的車流中。
這種日子,持續了整整半個月。
南江市的氣溫一天比一天高,知了的叫聲也一天比一天聒噪。
整個城市都被籠罩在一種名為高考的燥熱與焦慮中。
唯獨錦繡江南,像是一個恒溫的避風港。
每天晚上十點半。
三位姐姐會準時出現在校門口,接他回家。
“小孩出來啦!”
白鹿會第一時間跑過來,幫他抱著書包。
“今天熱不熱?累不累?”
她手里拿著一把蒲扇,呼哧呼哧的給蘇唐扇風。
而回到錦繡江南以后,會有一頓熱騰騰的夜宵,和一碗溫度適宜的湯。
那是林伊的杰作。
她最近買了一堆高考營養食譜、補腦的一百種湯方。
從天麻鴿子湯到核桃排骨湯,半個月沒重樣。
“喝。”
林伊撐著下巴,笑瞇瞇的盯著他:“這可是姐姐的心血,一滴都不許剩。”
在這樣的喂養下,蘇唐的狀態,像是一杯沉淀下來的溫水。
那種曾經讓他整夜輾轉反側的焦慮,悄無聲息的消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眼神清亮、氣定神閑的蘇唐。
他在學校的午休能睡著了。
做題時不再咬筆頭。
這種松弛感直接反饋在了成績上。
最后一次全真模擬考。
成績單發下來的那天,老趙的眼鏡都差點掉下來。
蘇唐的總分直接甩開了第二名的陳默整整三十八分。
這是一個足以讓整個南江省都為之側目的分數。
老趙看著那個坐在窗邊、正轉著筆發呆的少年,終于確信...
當初蘇唐姐姐那個看似荒謬的走讀決定,是無比正確的。
在這樣的日子里,高考來了。
6月6日,高考前夜。
這一晚,錦繡江南的氣氛安靜到了極點。
平時最愛看動畫片的白鹿,今天連電視遙控器都沒碰,乖乖坐在地毯上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茶幾上,整整齊齊的擺放著明天要用的東西。
透明的文具袋,削好的2B鉛筆,黑色簽字筆,身份證,準考證。
三位姐姐圍坐在茶幾旁,神情比蘇唐本人還要緊張。
“筆芯換了嗎?”
艾嫻抬起頭,看向坐在小板凳上、不得不蜷起長腿的蘇唐。
“換了,都是新的。”蘇唐點頭。
“多帶兩根。”
艾嫻從旁邊的盒子里又拿出兩根筆芯,塞進文具袋里:“有備無患。”
“橡皮呢?擦得干凈嗎?”
“試過了,很干凈。”
“身份證別放褲兜里,容易掉,一定要放在袋子里。”
“知道了姐姐。”
艾嫻終于停下了動作。
她把文具袋拉鏈拉好,放在蘇唐手邊。
那雙平日里總是冷靜理智的眼睛,此刻卻罕見的帶上了一絲隱藏極好的波動。
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高出她半個頭的少年,艾嫻突然意識到。
她的任務...
似乎快要完成了。
“小孩。”
一直趴在桌邊盯著文具袋發呆的白鹿,突然抬起頭。
她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紅色的手繩,上面掛著一個小小的、金色的粽子。
“給。”
白鹿不由分說的抓起蘇唐的手腕,笨拙的把手繩系了上去。
“這是我奶奶以前給我的,說是保佑我以后幸福安康!”
她一臉認真,眼睛亮晶晶的:“借給你戴一下,這樣你就一定能考的高高的了。”
那繩結系得歪歪扭扭,甚至有點丑。
蘇唐看著手腕上那抹鮮艷的紅,忍不住笑:“謝謝小鹿姐姐。”
“還有這個。”
林伊不知道從哪變魔術一樣掏出一瓶香水。
瓶身在燈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。
“手伸出來。”林伊笑吟吟的說道。
蘇唐下意識的伸出左手。
林伊在他的手腕上,輕輕按了兩下噴頭。
嗤、嗤。
細密的水霧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。
那是淡淡的薄荷味,帶著一點點柑橘的清香。
這是林伊平時自己最喜歡用的味道。
在無數個被姐姐折磨或者寵愛的日子里,這個味道總是伴隨著林伊的出現而出現。
有時候是在她湊近了捏他臉的時候,有時候是她喝醉了趴在他背上的時候。
那是蘇唐最熟悉的味道,也是林伊身上特有的味道。
溫柔,韻味十足,卻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。
就像林伊本身一樣。
“帶上這個,明天進去之前稍微噴一點點。”
林伊笑得慵懶,眼波流轉:“考試的時候,要是緊張了,或者遇到不會做的題了...就低頭聞一聞。”
她伸出手指,輕輕點了點蘇唐的鼻尖:“聞到這個味道,就當姐姐是在旁邊陪著你考試。”
蘇唐低頭,湊近手腕聞了一下。
那股熟悉的香氣鉆進鼻腔,神奇的撫平了心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躁動。
“好聞嗎?”
旁邊突然探過來一顆腦袋。
白鹿像只小狗一樣,湊到蘇唐的手臂旁,用力的吸了吸鼻子。
“行了,時間不早了。”
艾嫻站起身,打破了這份溫情。
她拍了拍蘇唐的肩膀,力道不輕不重:“明天早上不用定鬧鐘,我會叫你。”
蘇唐接過文具袋。
沉甸甸的。
不僅僅是文具的重量,更是三位姐姐的期許。
艾嫻雙手抱胸站在茶幾旁,下巴微揚,示意他趕緊回房。
白鹿盤腿坐在地毯上,兩只手握成拳頭在臉頰旁比劃著加油的姿勢。
林伊則懶洋洋的靠在沙發上,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這一刻,客廳里的燈光暖得讓人想要落淚。
幾位姐姐都知道。
這個被她們用愛意和耐心一點點澆灌長大的、這個屬于她們的少年。
明天,就要去征服他的世界了。
蘇唐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。
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。
“糖糖。”
身后傳來一聲輕喚。
蘇唐回過頭。
林伊不知道什么時候開了一罐啤酒,正倚在冰箱旁。
她手里拎著那個還在冒著冷氣的易拉罐,幾縷發絲垂在耳側,臉色泛著微醺的紅暈。
像是桃花釀進了酒里。
她身上那件絲綢睡袍松松垮垮的系著,領口微敞,露出一片晃眼的雪白。
那雙總是含情的狐貍眼里,此刻蕩漾著某種水光。
“等你考完了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沙啞的顆粒感:“姐姐送你個大禮。”
“什么大禮?”蘇唐好奇。
“秘密。”
林伊豎起一根修長的手指,輕輕抵在唇邊。
指尖還是濕潤的,沾著冰鎮啤酒的水汽。
她笑得像只狡黠的狐貍,眼波流轉間,全是讓人面紅耳赤的風情:“那是成年人的禮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