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江市的四季輪轉(zhuǎn),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完成交接。
對于蘇唐來說,高一這一年,日子被切分成了兩半。
一半在南江一中。
他是老師眼里的好學(xué)生,是籃球場上的好隊友,也是無數(shù)女生眼中的高冷學(xué)霸。
而另一半,則是在錦繡江南。
在這里,他對外的高冷光環(huán)瞬間破碎。
他依然是那個會坐在地上幫白鹿削鉛筆的小孩,是會被林伊按在沙發(fā)上貼面膜的小朋友,也是會被艾嫻拿著戒尺抽查單詞的乖巧學(xué)生。
只是,隨著年關(guān)將至,公寓里的熱鬧似乎也按下暫停鍵。
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,也格外冷。
公寓里的三位姐姐,像是約好了一樣,集體進(jìn)入了連軸轉(zhuǎn)的狀態(tài)。
艾嫻所在的實驗室接了一個重點項目,已經(jīng)連續(xù)一周沒有在晚上十點前回過家。
每次回來,她的臉色都冷得像是在冰箱里凍過,洗完澡倒頭就睡。
林伊為了年底的特刊,天天都在加班,每天在群里發(fā)著凌晨的南江夜景。
配文是想要暗殺主編的一百種方法。
偶爾在客廳碰到蘇唐,也只是匆匆捏一把他的臉,留下一句姐姐要去賺錢養(yǎng)家了,便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的出門。
至于白鹿。
這位天才畫家正處于某種狂暴的創(chuàng)作期。
畫廊那邊預(yù)訂了新年特展的畫作。
她把自已關(guān)在畫室里閉關(guān),說是要趕在這個月結(jié)束前交出幾幅商稿。
偌大的公寓,突然變得空曠而安靜。
早早就考完試的蘇唐,成了這個家里唯一的后勤,以及全職保姆。
直到一通電話,打破了這份忙碌中的平靜。
那是周五的傍晚,蘇唐剛做完一張理綜的卷子,正在超市里挑選晚上給姐姐們做火鍋的食材。
手機(jī)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跳動著艾叔叔三個字。
“艾叔叔?”
“糖糖啊,考完試了吧?”
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,帶著一股濃濃的疲憊。
蘇唐手里的動作一頓:“剛考完,艾叔叔,怎么了?”
平時艾鴻給他打電話,總是會樂呵呵的問他在最近開不開心,又長高了沒,在學(xué)校錢夠不夠花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只有輕微的滋滋聲。
蘇唐敏銳的察覺到有點不對勁。
他把挑好的排骨放回冷柜,走到稍微安靜點的角落:“叔叔?”
“糖糖,你媽媽...生病了,現(xiàn)在在醫(yī)院里?!?/p>
那一瞬間。
蘇唐愣在原地,下意識張了張嘴。
手指瞬間變得冰涼。
“別慌,別慌,沒事的?!?/p>
艾鴻似乎聽到了那邊的寂靜,趕緊道:“前段時間查出來的,是良性的,但是位置有些敏感,醫(yī)生建議盡快手術(shù)?!?/p>
聽到良性兩個字,蘇唐緊繃的脊背稍微松弛了一些。
“你媽怕影響你期末考試,一直攔著不讓我說,非要等你考完?!?/p>
艾鴻寬慰道:“別太擔(dān)心,這種手術(shù)現(xiàn)在很成熟,你媽媽今天剛做完了手術(shù),過幾天就能出院,微創(chuàng)恢復(fù)也快?!?/p>
“叔叔...我媽媽現(xiàn)在在哪里?”
“市一院,住院部12樓?!?/p>
“我馬上過來。”
掛斷電話,蘇唐甚至來不及把購物車推回原位。
他跑出超市,直奔錦繡江南。
回家,收拾換洗衣服,拿洗漱用品,保溫杯,充電器。
臨出門前,他在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里發(fā)了一條信息。
【蘇唐:姐姐,媽媽生病住院了,我去醫(yī)院陪護(hù)幾天,不用擔(dān)心我】
發(fā)完信息,他把手機(jī)揣進(jìn)兜里,一頭扎進(jìn)了南江凜冽的寒風(fēng)中。
市一院。
醫(yī)院的味道總是讓人感到壓抑和不安。
蘇唐推開病房門的時候,蘇青正穿著藍(lán)白條紋的病號服,靠在床頭。
她臉色有些蒼白,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,在和旁邊的病友聊天。
艾鴻坐在床邊的折疊椅上削蘋果。
他胡子拉碴,眼袋深重,顯然已經(jīng)好幾天沒有合眼了。
“媽媽?!碧K唐喊了一聲。
瘦了。
這是蘇唐的第一感覺。
以前蘇青雖然也瘦,但那是種健康的、帶著生活氣息的清瘦。
而現(xiàn)在,她的臉色透著一種蒼白,整個人顯得格外單薄。
蘇青轉(zhuǎn)過頭,看到兒子的瞬間,眼睛亮了一下,隨即又帶上了幾分責(zé)怪。
“你看你艾叔叔,非要給你打電話,我都說了沒事…糖糖剛考完試得好好休息...”
她看著眼前這個已經(jīng)高出自已一個頭的少年,眼神溫柔:“嚇著了吧?”
蘇唐把她的手塞進(jìn)被子里,蹲在床邊。
他實話實說:“腿都軟了?!?/p>
蘇青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醫(yī)生說了沒事,媽媽就當(dāng)是來醫(yī)院度個假,休息幾天。”
蘇唐握著媽媽的手,看向艾鴻:“艾叔叔,你回去休息吧?!?/p>
“我不累,就在這里陪著她吧,實在是放不下心?!?/p>
“你眼睛里全是血絲。”
蘇唐站起身,拿過艾鴻手里的水果刀和蘋果:“今晚我守夜,你回去洗個澡,好好的睡一覺?!?/p>
艾鴻看著他,愣了一下。
不知不覺間,那個第一次見面時怯生生的小男孩...
說話做事,竟然有了幾分和艾嫻相似的決斷。
蘇青溫柔的笑:“回去歇著吧,糖糖在這里,放心好了?!?/p>
“行...”
艾鴻最終沒有再堅持。
他也看出來了,這對母子此時此刻,或許更需要一些獨處的空間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蘇唐的肩膀:“是個小男子漢了,明天我早點過來,接你的班?!?/p>
送走艾鴻,病房里安靜下來。
蘇唐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,看著輸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體。
記憶里的媽媽,是很漂亮的。
是那種江南水鄉(xiāng)特有的溫婉,笑起來很好看。
可是現(xiàn)在,歲月終究還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轉(zhuǎn)的痕跡。
蘇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時間是最公平的加減法。
它在他身上做加法,加身高,加學(xué)識,加力量。
卻在他的母親身上做減法。
“媽媽,以后有什么事情,你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...”
蘇唐悶聲說道:“等我大學(xué)畢業(yè)了,我就掙錢,帶你去最好的地方,給你買最好的東西?!?/p>
蘇青只是笑,伸手揉揉兒子的腦袋:“好?!?/p>
晚上八點。
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。
“阿姨?”
林伊拎著一個精致的水果籃走了進(jìn)來。
她顯然是剛從雜志社加完班趕過來,妝容依然精致,但眼底的疲憊卻掩飾不住。
“小伊來了...”
蘇青有些驚喜,想要坐起來。
“哎!阿姨別動別動!”
林伊趕緊按住她,笑吟吟的把果籃放下:“聽說您住院了,我這剛下班就趕過來了,阿姨您氣色還不錯啊,這皮膚比我都白?!?/p>
“你就哄我吧?!碧K青被逗笑了。
林伊一邊熟練的剝橘子,一邊跟蘇青聊著家長里短,三言兩語就把氣氛活躍了起來。
她避開了病情的沉重話題,只挑些輕松的趣事說,逗得蘇青一直笑。
沒過多久,門又開了。
白鹿像個牛犢子一樣沖了進(jìn)來。
“阿姨!”
她懷里抱著一束巨大的康乃馨,看起來滑稽又可愛。
“這是我剛才去買的!”
白鹿把花塞進(jìn)蘇唐懷里,然后趴在床邊,睜著大眼睛看著蘇青:“阿姨,做手術(shù)會不會痛?我給你呼呼?”
蘇青看著這個單純的女孩,心都要化了:“不會痛,看見小鹿就不會痛了?!?/p>
“那我天天來看你!”白鹿認(rèn)真的點頭。
至于艾嫻...
蘇唐以為她不會來了。
畢竟,艾嫻和蘇青之間的關(guān)系,一直都很微妙。
晚上十點,醫(yī)院的探視時間快結(jié)束了。
病房門被推開。
艾嫻穿著那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,手里還拎著筆記本電腦,顯然是剛從學(xué)校里回來。
手里也沒拿花,沒拿水果,只是提著一個保溫桶。
病房里的空氣微妙的凝滯了一秒。
對于艾嫻來說,蘇青的身份始終是尷尬的。
“姐姐?!碧K唐趕緊站了起來。
“小嫻…”
蘇青有些受寵若驚,也想要起身。
艾嫻看了她一眼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躺著吧?!?/p>
艾嫻走到床尾,掃了一眼掛在床頭的病歷卡:“我還不至于特地跑過來找一個病人的不痛快。”
她是來看蘇唐的。
畢竟這傻小子可能要在醫(yī)院里陪護(hù)他媽媽好幾天。
如果是平時,她早就該把這個未成年人拎回家睡覺了。
但今天情況特殊。
她看著蘇唐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擔(dān)憂,終究是沒有說出讓他回家的話。
情感上艾嫻很不喜歡蘇青,但理智上,她明白...
對于蘇唐來說,有些責(zé)任,是他必須去承擔(dān)的。
艾嫻不再看蘇青,而是將視線落在了守在床邊的蘇唐身上。
“今天你守夜?”
“嗯。”蘇唐點頭。
“衣服帶了嗎?”
艾嫻走過去,伸手捏了捏蘇唐只穿了一件單薄毛衣的手臂,眉頭皺得更緊了:“醫(yī)院晚上冷,你就穿這個?”
“帶了羽絨服,在包里。”蘇唐乖巧的回答。
“洗漱用品呢?”
“帶了。”
“充電寶呢?”
“也帶了?!?/p>
艾嫻像個查崗的宿管阿姨一樣,把所有細(xì)節(jié)都盤問了一遍。
她甚至還走過去,拉開蘇唐的背包拉鏈,親自確認(rèn)了一遍。
看到里面整整齊齊疊好的羽絨服、洗漱包,以及那個她送的保溫杯后,她緊皺的眉頭才稍微舒展了一些。
“嗯?!?/p>
她合上背包,重新走回床邊,將手里一直提著的那個不銹鋼保溫桶放在了床頭柜上。
“姐姐...這是?”蘇唐好奇。
“猜到你肯定沒吃飯就著急忙慌的跑過來了?!?/p>
她重新看向蘇唐,開啟了第二輪的叮囑模式。
“晚上警醒點?!?/p>
艾嫻指了指頭頂?shù)妮斠浩浚骸翱粗c藥水,空了要叫護(hù)士,別睡得跟豬一樣。”
“知道了?!?/p>
“餓了就去樓下便利店買吃的,別吃泡面?!?/p>
艾嫻的視線掃過蘇唐略顯消瘦的臉頰,語氣嚴(yán)厲:“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一頓也不能落下?!?/p>
蘇青靠在床頭,看著這一幕。
看著那個對自已從來沒有好臉色的女孩,此刻正用一種近乎嚴(yán)苛的方式,關(guān)心著自已的兒子。
但每一句話,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,都是在為蘇唐考慮。
這種關(guān)心,根本就裝不出來。
“如果有什么突發(fā)情況...”
艾嫻頓了頓,聲音稍微低了一些:“不管幾點,給我打電話。”
蘇唐乖乖點頭:“知道了,姐姐。”
艾嫻交代完最后一句,似乎也覺得自已今天的話有點多,顯得不夠酷。
她拉了拉圍巾,遮住下巴,恢復(fù)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樣:“走了?!?/p>
林伊也站起身:“阿姨,那你好好休息,祝您早日康復(fù)?!?/p>
白鹿也依依不舍的揮手:“阿姨,我明天再來看你!”
三個女孩離開了病房。
蘇唐送她們到電梯口。
回來時,發(fā)現(xiàn)蘇青正靠在床頭,看著那束康乃馨怔怔的發(fā)呆。
“媽媽?”
蘇青回過神,看著兒子,眼神有些復(fù)雜。
“那三個姑娘…”
蘇青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詞句:“對你是真好。”
作為一個母親,也是一個女人,她的直覺敏銳得可怕。
看著這三個性格迥異、卻同樣優(yōu)秀的女孩,又看了看正在給她掖被角的兒子。
那種感覺,稍微有點微妙。
既欣慰兒子有人疼,又隱隱覺得…
“嗯?!?/p>
蘇唐點頭,垂著眼簾,削著看著手里的蘋果:“姐姐們很照顧我?!?/p>
“只是照顧而已嗎?”
蘇青突然問了一句。
蘇唐手里的動作一頓。
他抬起頭,有些茫然的看著母親:“媽?”
蘇青看著兒子那雙清澈的、長得極像她的眼睛。
此刻,這雙眼睛里流露出的光彩,卻讓她感到熟悉。
蘇青是個過來人。
甚至可以說,她在感情這條路上,走得比大多數(shù)人都要跌宕起伏。
蘇青想起了自已年輕的時候。
那個時候,她是十里八鄉(xiāng)有名的美人,心氣高,眼光也高。
可是當(dāng)她真的喜歡上誰了,那便是全心全意的熾熱,像是一團(tuán)撲不滅的火。
那時候的她,看那個人的眼神,大概也是這樣的吧。
好像世界就只剩下了他。
看向他的時候,周圍嘈雜的人群、灰暗的背景、甚至連空氣里的塵埃,都失去了顏色。
只有那個人是彩色的,是鮮活的。
現(xiàn)在糖糖的樣子...和她當(dāng)初真的很像。
甚至,比她當(dāng)初還要深沉。
真的只是姐姐...照顧弟弟嗎?
“媽媽,你想什么呢?”蘇唐見她發(fā)呆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“沒什么。”
蘇青笑了笑:“糖糖啊?!?/p>
“嗯?”
“以后…”
蘇青的聲音很輕:“對姐姐要好,但也要注意一點...各方各面的?!?/p>
蘇唐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轉(zhuǎn)過頭,看著母親。
病房里的燈光有些昏暗,母親的眼神里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憂慮。
“媽,你說什么呢?”
蘇唐有些茫然:“她們是我姐姐?!?/p>
“是啊,姐姐...”
蘇青咀嚼著這兩個字,意味深長的嘆了口氣:“真是個傻小子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