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收斂了所有情緒，用一種戎馬一生都未曾有過的嚴肅語氣，一字一頓地對她說道：
“雪兒，記住，從現在開始，收起你所有的驕傲和脾氣。找個機會，不，創造一個機會，去跟楚先生，誠心誠意地，好好道個歉。”
“爺爺……”
“聽我說完！”李鎮國不容置疑地打斷了她，“當年楚家七子，鎮守國門，為國捐軀，這是何等的功績！可到頭來，卻被奸人構陷，落得個滿門被屠的凄慘下場！他心里的恨，比天高，比海深！他今日的殺戮，不是濫殺，是復仇！是拿回報應！”
聽到楚家那段塵封的血色往事，李雪那顆心，好比被一只無形的鋼鐵大手狠狠攥住，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她終于明白了。
徹底明白了，為什么這個叫楚榆的男人，身上總是縈繞著一股連陽光都化不開的悲涼與殺氣。
她也終于理解了，他那近乎瘋魔，不講任何規則的行事風格。
因為，他的世界里，規則，早已崩塌。
……
快餐店內，死寂一片。
楚榆依舊端坐，面對王天霸那血淚交織的瘋狂求饒，他依舊一言不發，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他越是沉默，王天霸心里的恐懼就越是呈幾何倍數地暴增！
未知的審判，才是最可怕的！
他知道，今天若是得不到眼前這個殺神的原諒，他所有的權勢，所有的財富，他窮盡一生建立起來的商業帝國，都將在一夜之間，化為泡影！
他唯一的生路，就是讓楚榆消氣！
用盡一切辦法，讓他消氣！
“孽畜！都是你！全都是你害了我王家！”
王天霸猛地回頭，那雙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里，再無半分平日里的父子之情，只剩下最原始、最瘋狂的怨毒！
他好比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，再次撲了上去，對著那個本就奄奄一息，如同死狗般的王彪，展開了更加殘暴、更加血腥的毆打！
他脫下了腳上那雙價值不菲的定制皮鞋，用堅硬的鞋跟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毫不留情地，瘋狂地砸在王彪的四肢關節上！
“咔嚓！”
“咔嚓咔嚓——”
骨頭碎裂的脆響，是那么的清晰，那么的刺耳，在這死寂的快餐店內，不絕于耳，聽得周圍那群大佬無不心頭發寒，肝膽俱裂！
他們一個個噤若寒蟬，甚至不敢大聲呼吸，生怕引起那個青年的注意。
這是在打兒子嗎？
不！
這是在獻祭！
王天霸在用親手打殘自己唯一兒子的方式，作為獻給魔神的祭品，只為換取整個家族的一線生機！
在絕對的死亡恐懼面前，所謂的繼承人，所謂的血脈親情，都顯得那般可笑，那般不堪一擊！
他們驚嘆于王天霸的狠辣，但更多的，是恐懼！
是對那個從始至終都端坐不動，卻能用無形的威壓，讓一個權勢滔天的風云人物，瘋狂至此的青年，感到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！
“楚先生……手下留情吧。”
一省之長的趙德海，終于看不下去了。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，他硬著頭皮，頂著那山崩海嘯般的壓力，再次上前，聲音干澀地求情。
“王彪他……他真的快不行了。就算他罪大惡極，也該……也該交由律法處置，您這樣……我們也很難辦啊。”
他不是在為王家求情，他是在為自己的烏紗帽求情！
他怕！
他真的怕這個殺神會在這里當眾行刑！真到了那一步，后續引發的滔天巨浪，足以讓他這個一省之長都焦頭爛額，甚至被直接拍死在沙灘上！
王天霸聽到這話，好比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他猛地停下了手，再次跪倒在地，用那只沾滿了兒子鮮血和碎肉的手，死死抓住自己的褲腿，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，充滿了哀求與乞憐。
“楚先生，求您了！求您大發慈悲，給他留條狗命！我保證！我王天霸用我王家列祖列宗的名義發誓，從今往后，一定將他鎖起來嚴加看管，絕不再讓他出來為禍人間！”
“至于今天所有的損失，還有那兩位無辜受害者的所有醫療費，精神損失費，誤工費……我王家，百倍賠償！”
此刻，楚榆給那個受傷女服務員的治療，也已接近尾聲。
他指尖的最后一縷微光，沒入女人的傷口，那猙獰的傷勢，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、結痂。
他收回了手，緩緩起身。
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，終于第一次，正眼看向了那個跪在地上，卑微如塵埃的王天霸。
只一眼。
王天霸便感覺自己仿佛被一尊從九幽地獄里走出的死神盯上，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！
“記住你說的話。”
冰冷的五個字，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。
但這五個字，在王天霸聽來，卻好比九天之上降下的天籟之音！
他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，終于“咚”的一聲，重重落了地。
整個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氣，癱軟在地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劫后余生的狂喜讓他涕淚橫流。
他知道，王家，保住了。
“楚先生。”
李鎮國見狀，連忙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，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，那張在戰場上不怒自威的國字臉上，此刻堆滿了謙卑到極點的笑容。
“這里人多眼雜，血腥氣也重，不是說話的地方。我已經讓人在濱海最好的‘望江樓’備下了薄酒，不知您可否賞光，移步一敘？”
他話音剛落，在場的所有大人物，無論是省長趙德海，還是市首張為民，都瞬間屏住了呼吸，連心臟都仿佛漏跳了一拍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用一種近乎朝圣的姿態，無比恭敬地，聚焦在了那個決定著他們所有人，乃至整個濱海未來命運的青年身上，等待著他的最終裁決。
然而，楚榆卻看都未看他們一眼。
他徑直繞過所有人，走到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嚇得縮在角落里，同樣受了輕傷的年輕男服務員面前。
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，他伸出手，拍了拍那個男孩的肩膀，淡淡道：
“你，沒事吧？”
男孩嚇得渾身一哆嗦，結結巴巴地說：“沒……沒事……謝謝……謝謝您……”
楚榆點點頭，不再多言，轉身就朝著快餐店門口走去。
從頭到尾，他都未曾回應李鎮國的邀請，仿佛他，以及他身后的省長市首，都只是空氣。
李鎮國和趙德海的表情，瞬間僵在了臉上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楚榆要就此離去，這場風波即將平息之時——
“嗡……嗡……”
楚榆口袋里的手機，忽然震動了起來。
他腳步一頓，掏出手機，看了一眼來電顯示。
那張始終古井無波的臉上，第一次，出現了一絲細微的，卻足以讓天地為之色變的……森然殺機。
屏幕上，清晰地亮著三個字。
【京城，秦爺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