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清,辛大叔糖果公司。
“青食那邊傳來風險提示,怎么辦,要做整改嗎?”辛祥看到侄子過來,趕忙把報告遞去,神情焦急,全無總經理指揮若定的氣度。
“冷靜,六叔,別讓職工看到,還以為出什么大事。”辛治面帶微笑,輕拍他胳膊,道:“你可是總經理,尋常公司什么事都得你擔著,慌慌張張可不行。”
辛祥苦笑道:“我真不是這塊料,要不家里再找個人?或者你回來主持大局。”
倆人說起來隔了一輩,年紀相差實際不大,只是就差這幾歲,人生軌跡便截然不同,同姓而輩小,一般都是家里更富裕,這樣才能早結婚生子,一代一代差距就會拉得很大。
基礎條件好,又是下一輩,辛治當然能多上幾年學,懂更多文化,后來青食招工,他在辛貴介紹下順勢進入培訓班,前途就廣了。
辛祥莊稼活都干了幾年,村里村外混得心野,沒法專心拾起書本,就只能進青食當普通工人,而后跟著二哥辛貴在商貿街做活,算是邊做事邊學習。
辛大叔麥芽糖先是作坊變工廠,緊跟著被青食注資,升級為業務廣泛的糖果公司,品牌創始人辛大樹非但頂不住總經理職責,連技術顧問都Hold不住,這也是當初辛家決定“喜迎王師”的根本原因,親近關系中找不到可靠之人。
倒不是一個成器的都沒有,只是有本事的要么去辛貴旗下,不管青山投資獨立創業,還是清河公司做管理層,收入都很高,要么跟辛治一樣,青云集團工作,穩穩當當旱澇保收,誰愿意來自家小廠,搏一個不清晰的未來,份額還拿得少?
辛祥屬于被嫌棄的那個,發配糖果公司當總經理,以免外界覺得辛大叔這個牌子就是青云下屬公司,失去獨立意義和參考作用。
而辛治調到青創金雨后,袁曉成等人考量到他本就是辛大叔品牌創立者之一,零食之鄉計劃剛啟動時,全程幫助辛大樹,讓他對口支援把這個牌子做起來,恰如其分。
“我在青云不是同樣能幫忙嗎?”辛治笑道,“這樣好了,提拔兩個副總經理,幫你分擔業務上的工作,你也學大伯少做點事,抓總監督。”
“那敢情好,等老辛家幾個小子長大,他們來做這總經理,肯定比我有用。”辛祥高興道,“這東西怎么辦?”
“不用管,只是友好提示,又不是整改單,何況公司劃到青創金雨,范總最多提提建議。”
“真沒問題?我看著怪唬人的。”
辛治語重心長道:“我的六叔誒,大叔糖果跟青云食品有得比嗎?人家是全國知名品牌,預備沖向國際,當然要愛惜羽毛,注重輿論。我們呢,地區小牌子,連金雨商標都掛不了,能不能存活十年二十年都未知數,考慮這么周全有用嗎?
技術研發、設備投入,一大堆項目開發成本,就這樣浪費,那不是大傻子么,到時候別人一學,我們白白做踏腳石,給人家鋪路。”
“可我們大叔糖不是在進行品牌建設嗎?照培訓手冊上的例子,若是出現輿論危機,很容易前功盡棄。”
“你說的沒錯,但不能杞人憂天。首先,究竟是藥片像糖果,還是糖果像藥片,本身就是糊涂賬,如果一個孩子有誤食藥片的危險,說明他根本無法分辨藥和糖,哪怕沒有牛奶片這樣的塑料板包裝,一樣會遇到這樣的問題。
其次,大叔牛奶片上市后必定有同行模仿,究竟誰家產品引起,在誰的銷售區域發生問題,還不知道呢,我們中途退出,沉沒成本巨大,等同前期投入和全期收益都舍棄了,得到一個防患未然的內部稱號,還不能流傳出去,因為流傳出去等同包裝方式泄露,我們就鐵定是始作俑者。
站在糖果公司角度上,六叔覺得我們要拿青云頂級標準要求大叔糖嗎?”
“不能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。”
“我有些憂慮,扁鵲見蔡桓公的故事你知道吧。”
“可以呀,還知道典故。”
“焅,真把我當文盲呢。”辛祥瞪眼道,“要是大字不識,家里能讓我來當總經理嗎?文件都看不懂,光簽字啊。”
“嗯嗯嗯,你厲害,我懂你的意思,范總是青云食品副總裁,食品行業相當于扁鵲級別的人物,既然他專門發來提示,很有可能是真的‘君有疾在腠理,不治將恐深’,我們若不重視,將來出了問題,一定會被集團點名批評,視作反面教材,對不對?”
“太對了,完全說到我心坎上。”辛祥手舞足蹈,連拍大腿,“我講心里話你別不愛聽,大叔糖廠能發展起來,不是大哥(辛大樹)多么厲害,咱家有多少能人,完全就是羅總看我哥(辛貴)面子上,給咱家機會。
剛開始弄的時候,你上班幫找資料尋人選,下班就來看生產理賬單,這樣辛辛苦苦才經營起來,你一走,馬上陡轉直下,還是青食繼續投入資金,派遣職工。你說大叔糖的首要任務是什么?不就是老老實實經營,不給青云拖后腿。”
辛治扶額閉目,半晌沒說話。
“咋啦?”辛祥小心翼翼問道。
“看來我得給六叔上上課,矯正你的錯誤觀念,但說之前,你得做好心理準備,我說的話憋在肚子里,一句不許外傳。”
“啥事這么嚴重。”辛祥邊說邊起身,關上辦公室的門,順帶給侄子沏了一杯茶,大有尊師重道的意思,惹得辛治也是嘴角抽抽。
“我先問你個問題,六叔,你說青云食品為什么要扶持辛家做糖廠?”
“當時你一手操辦,應該比我清楚。”
“我是問你,站在辛大叔糖果公司總經理的角度上,怎么看待這個事。”
辛祥嘶了一聲,摸著下巴道:“不是提出什么山水茶都,零食之鄉的概念,說是要打造咱們陳清零食之鄉的名片,以青云食品為首,孵化一堆從事食品行業的中小公司,近來又提出飲食之鄉,在新區大學城那里搞美食一條街,鼓勵大家開飯館。”
“停停,別跑題。”辛治趕忙打斷,“為什么要扶持別人,青食不能自己搞嗎?”
“青食規模有限,籃子里裝不了那么多雞蛋,職工待遇還很高,一些項目的盈利空間和發展預期不夠格,胡亂啟動反而是累贅,容易拖垮青食。相比較虧掉投資資金,后者帶來的風險更大。”
“僅僅如此?”
“這個理由還不夠嗎?”辛祥訝然道,“創業誒,就跟種糧食一樣,來年收成好不好誰都不能保證,可這一大年的本錢徹底貼進去,青云不過扶持一部分,我們卻傾盡所有。
等我們搞成了,肯定念這個情對不對,若是再遇到什么困難,或者想擴大規模,不都是來找青云投資,完全互利互惠啊。當然,我們辛家是意外,事情做得不漂亮,全靠我哥和你的關系,青云才不離不棄。”
“你說得很有道理,我竟無法反駁。”辛治幽幽道,“青云扶持食品工廠,確實為了豐富陳清產業生態,我們做市場潛力大,投入大,難度高的領域,其他人做相對較低的項目,如此一來可以取長補短,還不至于激烈競爭,都能活下來。
畢竟食品行業包羅萬象,別說一個青云集團,就是十個二十個都不能完全涉足,與其坐視別人掌控機會,不如扶持老鄉,怎么說都是自己人,產業發展起來,對大家都好。
可問題是,辛家沒有劉明現那么厲害,一個人把明天罐頭做得風生水起,大叔糖基本靠青云職工支援才堅持住,現在還派我來一對一。
你捫心自問,光靠二叔跟羅總的關系和我在青云上班的分量,能讓辛家股份保留這么多,還非指定辛家人當總經理?集團、青創、金雨再到大叔糖,中間隔了多少層,羅總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人影,忙得腳不沾地的人物,還專門照顧你,像話嗎?”
“這倒是,論關系,青山那邊全是羅總真真的親戚,都不怎么管,憑什么照料咱辛家小小糖果廠。”辛祥咂摸著滋味,“你們既不想讓糖廠倒,也不想把糖廠變成子公司,所以一定要我們頂在前頭,好像品牌和控制權都在辛家似的?”
“誰說六叔笨啊,六叔太聰明了,一點就通。”
“我確實想通了。”辛祥幽幽道,“不用青云關聯商標,咱們的經營就是獨立分開的,出什么問題跟青云沒關系,所以做產品不用畏首畏尾,當以存活為第一要務,只要牌子掛著,收支相抵,那就是零食之鄉計劃的勝利,陳清一數還真有那么多食品公司,興旺繁榮。
再好一點,就是增加規模,養活更多職工,帶動更多產業,發揮跟明天罐頭一樣的作用,和青云集團一起為家鄉貢獻力量。而最好的成績就是青云食品這樣子,不僅家鄉和職工受益,我們作為股東也有長期不菲的進項,十全十美。”
辛治把手掌都拍紅,激動道:“這總經理能讓?老辛家找不出比你更優秀的。”
“誒。”辛祥嘆道,“就是說,別把青云當包袱,當成大叔糖廠的爹,事事都看它臉色,經它允許,而是要大膽開拓,努力把產品賣出去,把公司做好,有什么可能是以后的事,不是現在要考慮的。”
辛治點頭:“大叔糖廠必須真正能自己撐起來,不要動不動在危險邊緣,總得要青云支援。實打實講,辛大叔糖果好歹是地區小有名氣的公司,為什么就不能有自己健全的組織架構,吸引有能力的管理和技術?非要青云派遣職工,臨時支援和長期顧問。”
“大家覺得大叔糖廠沒有前途?”
“就算沒有前途,一能向青云集團推介人才,二能獲得股權激勵,短期過渡當個踏板也不行嗎?真就爛到無可救藥么。”
“那就是工資待遇不行,比青食差很多,導致青食選不上的也不愿意來。”
“大差不差,全陳清都鼓勵發展食品行業,必然導致對相關人才的虹吸,食品公司挑人,人也挑食品公司,如果大叔糖的綜合條件占不到良好排名,自然就只能撿剩下的。反過來,只要展現出上升的勢頭,一定會吸引人才聚集,當年青食也是如此。
眼下是難得的機會,羅總欽點辛大叔做成區域優秀糖果品牌,引進產線,增加品類,達成脫胎換骨的變化,此間青創金雨調動大量資源幫助,成功就一飛沖天,失敗就一灘爛泥,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。”
辛治握緊風險提示文件,狠狠甩在桌上,喝道:“我們要因為一個縹緲的可能杯弓蛇影,自己把機會埋沒嗎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就對了,六叔,如果你不想被二叔調度來調度去,讓老辛家覺得你有點本事又不夠多,就拿出激情和斗志把事情做好,別讓集團的人說你、說咱辛家是扶不起來的阿斗,辜負羅總期待。更不要讓大叔糖果總經理,成為你一輩子甩不掉的污點!”
向來冷靜沉穩的辛治臉龐通紅,額頭青筋若隱若現,首當其沖的小六叔汗流浹背,像被警鐘敲醒。
大概辛治接受打造大叔糖果的任務,本就背負巨大壓力吧?可恨自己混混沌沌,還想著推卸責任,忽悠小治過來,真該死啊,糖果公司熬不過這一考驗,哪還有背負責任的必要,肯定自生自滅。而小治也會被連累,評為做事不力。
“我知道該怎么做了,大步前進,義無反顧!”辛祥喊道。
“很好,我們去看產線。”
大叔糖果今年確實打富裕仗,除了增加別出心裁包裝的牛奶片,還從歐洲引進套殼機涉足金幣巧克力和金元寶巧克力,再加上棒棒糖,可謂全面開花,難怪辛祥上火,一下子強度驟高,他扛不住很正常。
“漂亮,金燦燦真跟金幣似的。”看到產品,辛治臉色好很多,跟生產經理聊過后,更是露出笑容,“良品率達到這個程度,基本算穩定,可以著手上市。對了六叔,禮糖系列準備得怎么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