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后，青云食品的年度總結會如期召開，距離春節實則還早，可沒法子，都在照著公歷上班，工作年歷換發，落款日期增加，即便大伙心里不將此時視作新年開端，但手上的活卻必須依此進度。
作為年度風云人物的羅學楊范興宗飽受目光注視，人卻格外低調，少言寡語不茍言笑，仿佛比賽之前努力積攢人品的選手，擔心犯失誤被追著臭罵。
然樹欲靜風不止，你不主動顯擺，別人也要招惹，故意湊上來。
“學楊，你可得常來培訓班，給大伙講講成功經驗，這樣其他項目才能奮起直追，不拖公司后腿。”
“那是，好學生幫助差生才是團結友愛的典范，咱們青食五根指頭，少了哪個都不行。”
“誒呦，別忘了老張和長明，沒他們兩個分公司鼎力相助，飲品部不好受。”
“是了，我們也得跟分公司打好關系，將來才好互幫互助。”
無論他們真心夸贊，還是有意嘲諷，羅學楊均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樣，事業部調整看似動靜大，實際沒有一刀切盡，早先立過汗馬功勞，毛病又不大的，都保留崗位，甚至有所升職，以安撫職工的心，表示清蘭顧問的介入，不是趕盡殺絕，單純為了公司更好。
這就難免有人習氣難改，說些陰陽怪氣、善惡難分的話，可別說傷害性不強，就是真的開罵，青食也不可能因言獲罪，就此處理高管，商業經營看本事好比學校上課看成績，從來沒有任何一種方法，能夠讓大家伙開開心心和和氣氣。
人無完人，更不可能都是謙謙君子道德-模范。
范興宗年紀稍輕，對這種氛圍比較上頭，可張光輝伸手摁住，不教他亂講話。
“記住羅總的話，連軟妹幣都不能讓所有人喜愛，何況普通人，蒼蠅注定要嗡嗡，你專注自己。”張光輝人精里打滾早就脫敏，哪會不知道這些人的想法，無非是心有不滿，故意惡心人，你要是不能淡然應對，失態或者爆發，只會遂他們的意，當眾露出不堪，給良好的成績蒙上陰影。
袁曉成已經走到門外，聽到會議室鬧哄哄稍稍停了兩步，將這風言風語盡收耳中，臉色立時難看，許真這家伙就是其中之一，怎能讓他好受？
“分鍋吃飯難免有摩擦，沒有紅臉對罵就算很好。”羅學云緩步走到跟前，“大家能消化得了，你不必太在意。”
袁曉成低聲嘆道：“不怪陳嘉樂老說咱們的人沒素質，確實太小氣，公司都做這么大，還玩小孩子把戲。”
說曹操，曹操到，只見陳嘉樂晃到眼前。
“我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，我說的素質指的是專業技能，當然，你喜歡的許多管理者個人素質確實不怎么高。”
說完，不待袁曉成回應，便徑直走進會議室，他一進去全場息聲，袁曉成只能跟著進去。
“你來主持。”羅學云將主位讓給袁曉成，坐在副手位置旁聽。
袁曉成道：“都到齊了吧？那我就不廢話，直接進入主題，今年青食的銷售額比去年增長百分之五十，總銷售額做到了三個億。
在經歷架構調整業務分工之后，仍保持健康旺盛的增長，跟全體職工的辛苦脫不開關系，因而在年終獎和過年福利上，公司的標準不降反升，讓大家感受勞有所得的幸福。”
停頓的間隙，許真帶頭鼓掌，把氣氛烘托起來，羅學云啞然失笑，跟著拍手。
袁曉成臉色僵硬，微不可察瞪了許真一眼，繼續道：“青食的成功同樣離不開青云和清蘭的細心呵護，離不開陳清玉闌江城花城的無私幫助，我們要戒驕戒躁，再創新高。
無論總部事業部分公司，都要積極熱烈地發揮主觀能動性，向學楊總監、范經理學習，為公司發展添磚加瓦。
冰紅茶行銷數十省，打下年銷售額五千萬元的開門紅，果粒橙發力稍晚，卻同樣引起廣泛討論，創下年銷售額三千萬元的成績，年關將至，走親訪友，家有喜事，將會進一步推動兩款產品的銷量，它們有更大的潛力，將成為飲品部和青云食品站住大江南北的根基。
其余各部應當向飲品部好好學習，真正進入獨立利潤中心的角色，考量事業部的發展和未來，各部情形不同，不能一概而論，僅以營收高低作為評價指標。
但諸位的工作有沒有做到位，能不能響應公司的戰略，公司心里還是有一桿秤，量得出真假是非，因而請各位分清楚主次，不要稀里糊涂人云亦云。”
事業部也好，分公司也罷，都算成績斐然，不但抗住架構變化，維持經營不受影響，還保持著上漲的趨勢，事業部總監、分公司總經理都可算是用了心，使了本事。
只是沒法子，冰紅茶和果粒橙的成績太亮眼，他們兩款產品就占了飲品部半壁江山，非止如此，后續還有三款明星產品等著，要都是這倆的勢頭，將來品牌和分銷網絡越來越踏實，帶動其他飲料的銷售，豈不是青食的家全靠飲品部撐起來。
就像一門數兄弟，老大開起小轎車，老二扶著拖拉機，老三老四老五還在騎自行車，長此以往，差距越來越大，這個家還有底下兄弟說話的份么？
恐怕都是總監，你不僅是高級總監，還能分到更多股份，將來前途無限，其他人只能眼巴巴看著。
能爭到總監位置的都不是咸魚，哪那么容易自甘人后，坦然接受現實，半句話不說？
可要撕開臉皮，旗幟鮮明地罵上一場，卻也沒道理，只能假惺惺地祝賀，暗戳戳地攻心。
等袁曉成總結完畢，開始討論明年各事業部重心時，許真瞅準機會，代表零食部提出跟進學習的建議，所謂跟進學習，就是索要飲品部明星產品的待遇，推廣自家的王牌項目。
在這個場合提出，許真也是經過一番心理建設，一來蔡澤華黃杰等人商討的報告，十分具有可行性，對零食部相當重要，二來報告給袁曉成后，一直不回應，若不叫喚叫喚，他自覺要成為家里被委屈的孩子。
肉眼可見，青食明年的工作重心依舊放在飲品上，對其他事業部就是穩步增長慢慢來，本來好好的一視同仁，這樣一搞，真成嫌貧愛富，誰能賺錢誰就是親親兒子。
感受到危機的許真不愿意等待命運裁決，主動敲響戰鼓，可這戰鼓卻讓袁曉成臉色鐵青，因為這并不是他的意思，卻會讓其他人誤會，誤會自己要借許真和羅學楊，側面跟羅學云比一比本事，顯一顯威風，你動不動就批錢扶持飲品部，我也不差，照樣能做起零食業務。
原本熱烈的會議室一下子冷淡起來，所謂大事開小會，小事開大會，青食榜上有名的管理層都在此地，怎么會有不按照劇本出演的角色，只能當成逼宮，所以才處心積慮要打眾人措手不及。
袁曉成冷聲道：“打鐵要趁熱，當下明星飲品推廣效果極佳，正是乘勝追擊，擴大戰果的時候，青食決不能分而擊之，冒著人力物力捉襟見肘的風險亂來，其他事業部穩固當前勢頭，慢慢爬升就是大功一件。”
許真道：“天賜良機對誰都一樣珍貴，飲品部需要，零食部同樣需要，相比較即飲茶和果肉果汁，我們只有辣條算得上創新項目，可即便如此，省內模仿青云零食做的辣條已經有五花八門的趨勢。
再加上方便面本就是老牌產品，再拖一年半載，青食積累之產研優勢將蕩然無存，顧客不會記得辣條是我們發明的零食，只知道上學路上能買到的辣條好吃還吃。
試問諸位，若錯失良機，導致將來零食業務發展不暢，該算是誰的責任？”
羅學云跟陳嘉樂俱都沉默，其他人更不會多言，無論許真究竟出于什么目的，突然來這么一出，最好的選擇就是以靜制動，他要跟袁曉成一伙，不接招他倆就是獨角戲，若不是一伙，袁曉成正該擋住他。
“有沒有跟許真想法一致，也想學冰紅茶似的，推向全國？”袁曉成低沉道，“馬一鳴。”
糧食事業部的馬一鳴渾身激靈，立馬表態：“我部產量受青農影響，且走中高端路線，暫時不著急面向全國，一切聽公司安排。”
“石柯。”
袁曉成仿佛老師點名，逐漸把有嫌疑的人選排除，將許真孤立。
“好，看來各部對自己的發展都有清晰的規劃，這樣一來，我跟陳總就放心了，不必擔心你們盲從盲動，被兄弟事業部影響，因為那并不是明智之舉，青食各個事業部之間不是競爭對手，而是合作者，你們應該被市場影響，被對手影響，就是不該被兄弟影響。
許總監，你對零食部如何做，可有詳細的計劃？”
“有，就在這。”許真沒有蠢到說給袁曉成看過，直接拿出備份。
“那就分給大家看看吧。”袁曉成淡淡道。
許真確實印了很多份，即便不充足，也夠主要人物互相傳閱，他的想法很簡單，公司不通過是公司的事，我盡了力做了事，該添一筆功勞。
只是他完全沒注意到蔡澤華詭異的眼神，想笑又不敢笑，憋得相當辛苦。
羅學云自然分到一份，快速掃視發現還真有不少創新點，尤其是水滸卡升級，很對他的意趣，想當年五湖四海的孩子們為了集齊水滸卡和虹貓藍兔七劍，吃了多少干吃面和零食，卡片再做大點就能斗了，你出幾張，我出幾張，然后疊在一起，誰拍翻的誰拿走。
不止水滸卡，還有火柴盒封面，當時誰的火柴盒要是沒聽過的牌子，可受歡迎，都想贏過來收著，哪怕手掌通紅都不肯罷休。
越長大越不能理解這趣味，只能在記憶里回味。
“你這計劃書跟飲品部的方案有什么區別，完全就是照抄，算什么準備好。”袁曉成開炮，“到底有沒有做過周全的數據估算，對人力物力的分配有沒有預案？”
許真昂著脖子道：“成功的經驗為什么不能借鑒，商業營銷手段歸根結底不就那幾點，我總不可能無中生有。”
陳嘉樂忽地開口，道：“你說得對，成功的經驗可以互通，你這份報告雖然是以飲品部方案為藍本，到底結合自己產品做了更新，算是用心。
不過營銷方案只是推廣的一環罷了，還要看其他環節能不能跟得上，別的我倒不擔心，公司內部互相幫助總能調度，就是這個銷售團隊，你真有信心單憑自己事業部，便在三個月招到足夠人手，并且外派出差以后，還能進行有效管理，監督他們不做違背公司章程的事情？”
許真囂張的氣焰一下子萎靡，張了張口，怎么都說不出話。
陳嘉樂還在追問：“以當下青食的銷售方式，在沒有建立架構齊全分公司的地方，所派市場團隊具有相當大的權力，稍有不慎，就要侵害公司利益。”
許真汗如雨下，陳嘉樂的話使他意識到一個重要問題，那就是逾矩，人事財務尚歸總部管理，你就敢提出事業部自己招收自己培訓，磊落點看，你是積極性高，想超飲品部一頭，沒在意這些問題，陰暗一點，就是不滿財權受總部節制，想要自己安排。
總部別的不說，只一句給你權，你是否擔得起責，他就兩股戰戰，幾欲先走。
怪不得袁曉成看到報告，話都不說，還以為他私心作祟，原來是被氣到，不想跟自己說話。
許真快速回憶，為什么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，對了，是羅學楊的順利，要錢給錢、要人給人的順利，使他產生一種我上我也行的錯覺，卻忘記羅學楊背后有總裁背書。
袁曉成冷聲道：“回答陳總的問題！”
眾人眼光盡皆匯聚，許真只能低頭：“我不能。”
“不能什么，不能回話，還是不能辦到。”
“不能辦到。”
袁曉成步步緊逼，徹底把許真壓服。
一場鬧劇就這樣旋起旋滅，羅學云見氣氛差不多，終開尊口：“好了好了，許總監想法是好的，只是考慮不周全，總攬全局而言，也不是他的問題，是公司沒做好，我們需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