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遠跟著王鵬參觀蒲集的育苗基地,越發覺得驚訝,不僅有桂花梅花梔子花菊花各種花卉,還有梧桐香樟銀杏白楊各種樹木,亦有桃李梨杏棗各種果木,仿佛走進樹苗之林,讓他大開眼界。
“王老板,你們都不種糧食么?”他忍不住問道,“一路走來,只有幾家種了大豆花生還不是主糧。”
“以前是種的,這兩年青云農業跟我們鄉達成合作,強化產業概念,要將蒲集打造成花木之鄉,專做苗木,就沒人再種,除了輪作時種些大豆綠豆花生固氮,牧草做綠肥,主要精力就是培育果苗。”
王鵬得意道:“我們的目標就是老區三省,需求具備經濟價值的花木,都能來找我們,別地買不到的我們有,買得到的我們精。”
如此沖天氣魄,叫楊遠咋舌不已,這才像是老板,口氣大得很。
王鵬話鋒一轉,笑道:“當然現在還只是個目標,飯要一口一口吃,事要一步一步做,就像你們種梨,先前沒有經驗,兩萬棵苗已經是大果園,我建議你們不要一口氣全上來,今年四千,明天六千,后年八千慢慢積累經驗。
有頭批果苗打底,越到后面你們就干得越順,真要有什么不對勁還能調轉馬頭,改種蘋果、桃子也比較靈活,你們是袁總介紹的,又是一整個隊都鉚上來,我雖然是賣苗的,還是得多說兩句,到底是希望你們能做成功。”
楊遠沉吟道:“不瞞你說,我其實也很擔憂,怕鄉親們心冷,不敢嘗試做事,苦一年又一年,又怕鄉親們太熱,熱情沖昏頭腦,稀里糊涂又做錯,一百來畝地說多不多,后面也是一百多戶人家。
真要出毛病,就像羅總講的,一點小問題牽扯幾百人就是大問題,兩萬棵苗我壓力也大,只是積極性好不容易鼓上來,怕涼水一澆又滅了。”
“你還認識羅總?厲害,怪不得敢這么斗,有羅總袁總保駕護航,步子邁得大一點沒問題,能給你兜住。”王鵬笑嘻嘻道,“青農南山桃的樹苗,就是經過我買的。”
“沒有沒有。”楊遠老臉微紅,“羅總袁總都是支持彭沖農戶脫貧致富,跟我沒有交情,保不了駕護不了航。”
“沒關系,青云公司最是響應省里的號召,對于楊隊長這樣的先進代表,若是遇到困難不會不管。”王鵬道,“但是話說回來,兩萬棵一頭上,不光是風險大,事情還多,你們都是新手,未必顧得來。
我建議還是一步步來,也能給村里人做示范,看到種梨是個怎么回事,再決定要不要加入,做好是我們所有人的追求,但前提是先做成,急于求成很容易做得亂七八糟,好事變壞事。”
楊水武忽然問道:“王哥,你們鄉是怎么開始種花木的,怎么做到現在這樣大,家家都種?”
“誒呦,這個問題說起來就長了,老蒲家人講咱們鄉唐朝就開始種桂花,明清做得越來越大,剛開始只是種桂花,后來梅花菊花梔子花都種,建國以后種果苗,等青云農業過來建基地,又種綠化苗木。”
王鵬感慨道:“龍生龍,鳳生鳳,老鼠的兒子會打洞,人能做什么營生,一看祖上,二看家鄉。
像俺們村的孩子,三四歲就知道動鏟子剪花枝,六七歲就會看葉子認品種,十二三歲就知道苗木害什么病,該怎么治,等到十七八九種養的本事就已經有不小的基礎,再磨一磨帶一帶,盤盤估價算賬的門道,差不多就能頂住家業。
若再有兩三個聰明的孩娃,引進新品種,找到新生意,就這樣兄弟帶兄弟,一家帶一家,全都做起來,當然父傳子婆傳媳也就混個溫飽,孩娃聰明還是癡傻誰都不能保證,真要做大做強,還得是青云農業這種云集天下英才的模式。
俺們傳幾十年的經驗,人家學個三五年就能頭頭是道,各種方法一堆一堆,還有專門的人研究,從全世界尋找資料,最關鍵是有錢,敢擴大生產,敢促成產業,把咱們凝成繩子一起干。
蒲集這樣的鄉全國沒有一萬也有八千,可要真發展成產業,做出名頭,沒有青云這樣的貴人不行。”
他看向楊水武,笑道:“你們也別心急,萬事都有個開始,果苗種進土里開花結果需要時間,慢慢來。
想當年羅總種蔬菜不也被村里人嘲笑是不務正業,離經叛道嘛?可現在呢,田集都成蔬菜之鄉,我們去田集都不說去田集,說去青云農業,這就叫有志者事竟成。”
楊水武聽得心神搖動。
隨著家里決定種梨,青云和羅學云的故事他耳朵都能聽出繭子,但每個人說出來都是不一樣的風味,二弟語氣平靜,帶著冷靜的分析,幫勤兄弟激動,全是熱烈的感激,到王鵬嘴里,是濃濃的鼓舞,成了一個例子和榜樣。
轉回彭家沖的時候,楊遠路過陳清,專門去尋小兒子,將王鵬的話跟他講了一遍。
“王老板是行家,他這么說確實有道理,兩萬棵都到盛果期,年產五六萬噸,一下子上來銷售壓力不小,循序漸進是個好辦法,平攤下來大家都能喘口氣。”
楊水文道:“具體的生產計劃要跟大家一起商量,按每家提供的耕地、資金作為股本,按勞力結算工錢,等同隊辦企業,通過分紅換取合作者對先后投入的認可,經營模式也往企業上靠,就能有更多人把精力投入到梨樹產業。
這個方案大家應該能認同,若是不愿意,就各種各地,有什么事守望相助,如此一來,每個人家庭情況不一樣,也會讓很多人冷靜退出,自動到第二批第三批。
爹,種植上的事還能問技術員,管理上的事可要你一肩擔,千萬不要鉆死胡同,有什么事順其自然,就算虧了,以我的工資也能慢慢還。”
“說苕話,我一個生產隊長連這點事都想不明白?”楊遠道,“出門在外不比在家,做什么都要花錢,你兩個錢留著花銷,剩下的攢好留著娶媳婦。”
“包吃包住,用不了多少。”楊水文道,“反而是家里,辦起事來處處花錢,處處為難。”
父子倆的拉扯吸引袁曉成注意,問過才知道這就是彭家沖種梨帶頭人,大大方方走過去,跟老隊長握手說話。
楊遠得知他就是食品廠的頭,激動不已,連連道謝。
“青云應該做的。”
送走楊遠后,袁曉成調來楊水文的資料表,翻看他的履歷,助理石琇經辦,不免多說了兩句。
“廠里閱覽室的登記冊上,楊水文的借閱量能排前十,看得不是詩歌小說,而是經濟管理工業生產這類書籍,我去閱覽室經常能看到他的身影,當時還沒注意,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是他。”
“哦?”袁曉成奇道,“他初中沒畢業,閱讀專業書籍會不會吃力?這樣還能保持高借閱量,莫非只是圖個新鮮?”
“應該不是。”石琇道,“楊水文能升班組長,不光是他操作麻利,很少出錯,最特殊點在于他能帶動一條流水線,他在線上使用大字報提示注意安全,以及高聲提醒形成條件反射,讓他的班組效率很高,連續兩年獲得生產先進的表揚。”
“這么看還是個人才?”
“是不是人才,既看過去也看未來,既看他自己怎么樣,還看別人怎么用他。”
“你這話倒有學云的意趣,垃圾是放錯地方的寶藏。”袁曉成笑呵呵道,“明年調他去果品廠帶線,若是能做出局面,青云不吝惜給他機會。”
十年樹木,百年樹人。
梨子開花結果需要時間,人才的培養更是如此,通過大量的經驗和試產,農技員很清楚樹木需要什么營養,施以什么肥料,但人不一樣。
擺在前面的第一條難關就是,你不知道他的天賦在哪,換句話說,你不知道他能結出梨子還是蘋果,作為用人者就只能試,把顯眼的挑出往上擺,把不合適的往下挪,至于是發揮光彩還是被埋沒,既看才能,也看運氣。
金子的確會發光,但是泥土石頭都能蓋住,爛泥確實糊不上墻,卻能當很好的肥料,似羅家人跟著羅學云,只要有一點長處都能發揚,似楊水文縱使滿身金光,也得想辦法先露出來。
幸運的是青云還在旺盛發展,需要人,也有很多機會給他們展示,最終大浪淘沙去蕪存菁,很多人能掙到自己想要的。
……
“氣象萬千啊。”
松王山林場的陳荃沿著大路步行,盤旋兜轉來到上羅坡,但見道路兩旁間雜綠樹,坡上各種鮮花青草,隱隱有世外桃源之感,油然生出感慨。
“都說羅學云傻,窩在山溝溝不去城里,我看真得叫那些蠢貨過來瞧瞧,這田園風光,現代村莊,哪一點比城里差?”
護林員吳向東環顧四周,頻頻點頭。
房子都是新建的,整齊劃一的小別墅,無論一層兩層皆是紅瓦白墻,坡上收拾得很干凈,柴草堆在打谷場,垃圾有垃圾桶,各家間隙都零星種著花草樹木,中間大池塘清澈干凈,倒映天光屋影美麗非常。
村人或是扛著鋤頭匆匆離去,或是帶著兒孫門前嬉鬧,貓貓狗狗奔來跑去,一片自然悠遠的寧靜村莊。
吳向東不懂得什么詩句,卻能感受到某種難以形容的美妙意境,嘖嘖嘆道:“要是我們村都能建成這樣,那日子美得不敢想象。”
說到這話,陳荃眉頭皺起來,不禁長長一嘆。
“走吧。”
倆人來到羅學云家門口,就見一頭威猛的黃狗匍匐在門前,見到兩人到來,眼睛似乎亮了,緩緩起身往屋里走去。
“大黃這么多年一點都沒老,真是奇了,我看它居然有種聽到狼嚎的感覺,后背發涼。”
早前吳向東來過羅學云家,知道他家大狗的靈性,所以不怎么畏懼,只是土狗雖然能活十年二十年,可是五六年過去,非但沒有疲態,反而如日中天,有虎狼之威,多少有點說不過去。
大黃進屋后沒多久,羅學云走出來。
“陳場長,吳兄弟,進來坐。”
見他滿臉歡笑,陳荃松了口氣,回以微笑。
“打擾羅總清靜,真是不好意思,一點心意給孩子們嘗嘗。”
羅學云不看包裝,就能猜出無非是奶粉補品一類的東西,給他送禮沒什么好送的,還要被拒絕,給孩子不收也得收。
“坐。”
沖杯倒茶,簡簡單單的操作讓兩人緊張不已,畢竟是來求人的,別說是干凈樓房,就是茅草屋都不敢大大咧咧。
“林場這兩年發展,很困難是么?”
羅學云開門見山,讓陳荃長出口氣,他還擔心怎么引起話題,沒想到羅學云主動提及,省卻一番東拉西扯。
“省里接連發文強調保護森林資源,對林業的要求越來越高,林場的日子越發難捱,靠山吃山靠水吃水,不讓吃山,下面的工人和家屬怎么辦?我也是沒辦法,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短時間還可以,望不到頭讓人灰心吶。”
羅學云笑道:“瞧你這話說的,以前我們可都很羨慕林場,拿工資硬邦邦,還有鋼槍時不時能打獵物,再加上林子里山貨不少……是真的日子苦,還是不稱心如意就覺得苦?”
陳荃微微尷尬。
“以前大家都窮,林場能拿工資有些許副業,只是稍微好些,要真說小日子舒舒坦坦,我可不敢夸海口,林場不是由奢入儉難,而是都有家小要養。”
“之前說的林下經濟,種菜養殖的計劃,實行起來有困難?”
“這正是我來找羅總的原因,上頭的意思分清主次,撫育森林是主業,撿撿山果打打獵,打獵現在也不讓了,還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都奔著發財去了,林場還怎么管下去,怎么不辭工好好掙錢?
我們是想干的,可沒支持就沒資金,后續銷路也是愁人,萬一再有點閑言碎語,真就前功盡棄,損失慘重。”
“所以,你是想要資金,還是想要渠道,抑或是上頭的支持?”
“最好都能有。”
到這份上,陳荃就不含糊了。
“林場跟田集同在一縣,羅總發展陳清不該忘了咱們。”
羅學云微笑:“但你們不一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