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次徒勞的示威后，駱駝最終偏開了頭，雖然依舊煩躁地甩動脖子，卻不再試圖沖向林楓和瓦西姆的方向。
只是用厚重的嘴唇機械地咀嚼著，血絲混著唾液從嘴角淌下。
瓦西姆在一旁看得屏住了呼吸。
他能感覺到氣氛的變化，卻說不清具體是什么讓那頭危險的駱駝突然收斂。
他看向林楓，只看到同伴側(cè)臉上沉靜的線條和專注的眼神。
“可以了，”林楓低聲說，“抓緊時間清潔。”
兩人開始迅速清理“躁沙”周邊，那頭高大的駱駝偶爾會瞥向他們，喉嚨里發(fā)出低沉的咕嚕聲，但終究沒有再表現(xiàn)出攻擊意圖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兩人離開彌漫著塵土與不安氣息的駱駝苑，穿過一道標(biāo)識著“鹿鳴谷”的鐵門。
空氣驟然變得濕潤幾分，混雜著青草、苔蘚和一種大型動物身上特有的、略帶腥膻的氣息。
眼前是一片更為開闊的林地環(huán)境，模擬著北方森林的邊緣地帶，地面是柔軟的泥土地和特意鋪設(shè)的腐殖層。
幾頭麋鹿在遠(yuǎn)處林間若隱若現(xiàn)，體型稍小些的梅花鹿則較為膽怯，聽到腳步聲便靈敏地跳開，躲到樹干或灌木之后，只留下一雙雙警惕的眼睛在暗處閃爍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，是靠近圍欄邊緣幾頭正在休憩的駝鹿。
它們是真正的巨獸，肩高幾乎超過瓦西姆的頭頂，四肢粗壯如柱。
尤其是雄鹿，鼻梁隆起，吻部寬大，肩部肌肉賁張，安靜時也散發(fā)著一種原始的、不容侵犯的厚重壓力。
其中一頭格外高大的雄鹿正低頭啃食著地上堆積的干草，巨大的掌狀角幾乎拖到地面，每一次抬頭，那對分叉繁復(fù)、尖端銳利的角便緩緩劃過空氣，帶來無聲的威懾。
“草料車在那邊。”林楓指了指角落一個帶輪子的金屬料斗，里面是混合好的干草、苜蓿和一些切碎的塊莖。
兩人推著料斗，開始沿著規(guī)劃的投喂點分發(fā)草料。
起初還算順利，大多數(shù)鹿類對他們的到來表現(xiàn)出謹(jǐn)慎的好奇，或者專注于食物本身。
瓦西姆負(fù)責(zé)將草料用長柄叉鋪撒在指定的石槽或干凈地面上，林楓則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
他默默記下了幾頭左眼格外清亮、位置又相對容易接近的梅花鹿，作為規(guī)則第六條若被觸發(fā)時的應(yīng)急標(biāo)靶。
就在瓦西姆將最后一叉草料撒向靠近那頭最大雄駝鹿的區(qū)域時，那頭原本在低頭咀嚼的雄駝鹿，突然停止了進食。
它緩緩地、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穩(wěn)抬起了頭顱。
那對沉重而猙獰的巨角隨著它的動作揚起，陰影瞬間籠罩了前方數(shù)米的范圍。
它并沒有發(fā)出咆哮或噴鼻息，只是用它那雙小而漆黑、深邃得仿佛能將光線都吸進去的眼睛，牢牢鎖定了瓦西姆。
然后，它那顆碩大的頭顱，開始以一種緩慢而清晰的姿態(tài)，向下低垂。
寬大的吻部幾乎指向地面，而它那布滿復(fù)雜紋路、堅硬無比的額頭正面，則精準(zhǔn)無誤地對準(zhǔn)了瓦西姆的胸膛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瓦西姆的脊椎瞬間爬升。
【規(guī)則3：】
【若觀察到任何有蹄動物低頭，并將其額前正對你超過5秒，請您立即以完全相同的姿態(tài)低頭，將你自已的額頭對準(zhǔn)它，直至其移開視線。】
這不是玩耍，也不是普通的注視。
這是一種……儀式性的對峙姿態(tài)。
空氣中彌漫開一股無形的壓力，仿佛周圍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。
“林楓！”瓦西姆聲音壓得很低，但緊繃的聲線透露出他的高度緊張。
他用眼角余光掃向林楓，身體卻保持著僵直，不敢有絲毫多余動作，生怕被解讀為規(guī)則第二條所嚴(yán)禁的“威脅、挑釁或?qū)剐袨椤薄?/p>
“按照規(guī)則三操作！”林楓的語速快而清晰，“低頭！對準(zhǔn)它！立刻！不要猶豫！”
瓦西姆深吸一口氣，強制壓下本能的恐懼和想要后退的沖動。
對林楓判斷的信任，以及刑警生涯鍛煉出的在危機中執(zhí)行指令的果斷，在這一刻占了上風(fēng)。
他猛地一咬牙，面部肌肉因為極度的專注和對抗恐懼而微微扭曲，瞬間顯露出一絲近乎猙獰的狠厲。
這不是對駝鹿的敵意，而是人類在面對超常壓力時，精神高度凝聚、意志強行碾壓本能所流露出的原始表情。
他繃緊脖頸，將自已的額頭，正正地對準(zhǔn)了前方那只巨獸的額頭中心。
視線則被迫落在駝鹿粗壯的前肢和地面的泥土上，但全部的感官和精神都集中在那無形的“連線”上。
仿佛有一道冰冷的、充滿獸性凝視的橋梁，通過這“額頭相對”的詭異姿勢，架設(shè)在了他與這頭森林巨獸之間。
時間，在死寂般的對峙中仿佛被拉長了。
一秒，兩秒，三秒……
瓦西姆能聽到自已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擊著肋骨的聲音。
他能清晰地聞到駝鹿身上傳來的濃烈氣味，他甚至能感覺到，對方那龐大身軀所散發(fā)出的微弱熱量，以及一種沉重如實質(zhì)的意志——
那是源自荒野、源自巨獸、源自原始法則的冰冷探詢。
五秒，六秒，七秒……
一種詭異的感知開始侵襲瓦西姆。
他感到自已與駝鹿“相對”的額頭皮膚傳來陣陣刺骨的寒意。
同時，一股微弱但清晰的、帶著蠻荒氣息的“推力”似乎正沿著那條無形的連線傳來，試圖撼動他的意志，讓他退縮，讓他在這場無聲的角力中認(rèn)輸。
更可怕的是，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，周圍那些原本在進食或觀望的其他鹿類，都悄無聲息地停下了所有動作。
它們齊刷刷地將頭轉(zhuǎn)向了對峙的中心，一雙雙或大或小、或溫潤或幽深的眼睛，靜靜地“注視”著這場人與獸之間的詭異對決。
整個鹿類區(qū)陷入了一種死水般的寂靜，只有風(fēng)偶爾吹過樹葉的細(xì)微沙沙聲，反而更襯托出這凝固氛圍的可怕。
十秒，十一秒……
瓦西姆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濕，額角有青筋在跳動。
他“聽到”某種低沉的、并非通過空氣傳播的“嗡鳴”，那聲音直接在他腦內(nèi)回響，帶來眩暈和惡心感。
“堅持住！”林楓的聲音不高，卻像一記警鐘，穿透了瓦西姆逐漸模糊的感知邊界。
“它在試探你的邊界！不能退！”
十五秒！
就在瓦西姆感覺自已快要到達(dá)極限，那股寒意和“推力”仿佛要將他額頭凍僵、精神碾碎的剎那——
對面那只一直如同巖石般凝固的雄駝鹿，龐大的身軀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。
它那雙漆黑深邃的小眼睛里，某種東西悄然發(fā)生了變化。
那是一種……認(rèn)可？
緊接著，那股施加在瓦西姆精神上的無形壓力，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。
額頭上刺骨的寒意也瞬間消散。
雄駝鹿緩緩地、依然帶著那種令人壓抑的沉穩(wěn)，抬起了它低垂的巨大頭顱。
它不再將額頭正對瓦西姆，而是恢復(fù)了平常的姿態(tài)，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十幾秒從未發(fā)生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