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偉站在原地，很久很久。
他走到電腦前坐下，打開自己的視頻賬號。
后臺的消息提示已經爆了，99+的紅點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有無數支持他的私信。
“舊事君，挺住！我們支持你！”
“敢說真話的博主不多了，為你點贊！”
“王氏集團太囂張了！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！”
但同樣，也涌入了大量不堪入目的辱罵和攻擊。
“收了多少錢啊？在這帶節奏？”
“一個拍死人視頻的，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？”
“博主全家暴斃！”
放棄嗎？
刪掉視頻，發個道歉聲明，拿走那筆錢。
從此以后，父母安全，自己也衣食無憂。
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秒鐘，就被他掐滅了。
如果今天他退了，那他講的那些英雄故事，還有什么意義？
他還有什么臉面，去面對那些墓碑？
他會一輩子看不起自己。
他點開了直播軟件，調整好攝像頭和麥克風。
晚上八點整。
一個沒有預告的直播間，開啟。
標題只有一行字。
《有些話，我必須說》。
關注他的粉絲收到了開播提醒。
一傳十，十傳百，直播間的人數以幾何級數攀升。
一千，五千，一萬，五萬……
“大家好，我是江州舊事君。”
“今天下午，王氏集團的人來找我了。”
一句話，直播間的彈幕爆炸。
“臥槽！來了來了！正主對線了！”
“舊事君別怕！我們都在！”
“王氏集團想干嘛？威脅你了嗎？！”
張偉苦笑了一下。
“他們帶來了很大一個箱子，里面裝滿了錢，五百萬。”
“他們要我刪除視頻，然后發一個聲明，告訴大家，關于烈士陵園的一切，都是我編造的，是為了騙流量。”
直播間里安靜了一瞬。
“太無恥了！”
“果然是資本家的嘴臉！”
“他們以為錢能買到一切嗎？！”
直播間里，張偉繼續說。
“我拒絕了。”
“然后，他們告訴我，江州這地方，想讓一個人閉嘴，或者……永遠消失，辦法多的是。”
“他們還提到了我年邁的父母。”
說到這里，張偉的眼圈紅。
“我怕不怕？我怕。我就是一個普通人，我怕我出事，更怕連累我的家人。”
“但是！”
“我今天把話放在這里！我，張偉，江州舊事君，絕不妥協！絕不刪視頻！絕不道歉！”
“王氏集團，你們可以堵住我的嘴，可以讓我消失！但你們堵不住悠悠眾口！你們抹不掉歷史！你們玷污了英雄的陵寢，就必須付出代價！”
他從身后的書架上，抱下一本冊子。
“這是我爺爺的日記。我爺爺，參加過解放江州的戰役。他是個小兵，沒多少文化，日記都是用歪歪扭扭的字寫的。”
“他說，那天攻城，他們連的指導員，為了炸掉一個碉堡，抱著炸藥包沖了上去，再也沒回來。指導員才十九歲，家里剛給他說了個媳婦，還沒過門。”
“他說，他的班長，為了掩護他，身上中了七槍，臨死前，還在喊沖！”
“他說，那一仗打下來，他們連一百二十多個人，最后能站著的，不到二十個。”
“那些犧牲的人，很多就埋在那片陵園里！他們有名有姓！他們不是一串冰冷的數字！”
張偉的聲音哽咽了。
直播間里，彈幕消失了。
所有人靜靜地聽著。
“王德福，他一個商人，憑什么跟這些英雄葬在一起？！他配嗎？！”
“我今天開這個直播，就是想告訴王氏集團，也是想告訴所有人。我可能會出事，如果明天，或者后天，我的賬號不再更新了，或者我這個人出了什么意外，請大家不要相信任何所謂的辟謠和解釋！”
“那一定是他們干的！”
“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這件事，記得那些英雄，我就不算白來過！”
說完，他對著鏡頭，鞠了一躬。
然后，關閉了直播。
整個網絡，引爆。
......
市委大樓。
孟凡將平板電腦遞給曲元明。
“市長，您看。”
曲元明看完了整個視頻。
視頻結束，他將平板放在桌上。
“這個叫張偉的博主，是個有骨氣的人。”
“是的。”
孟凡點頭。
“他這么一鬧，王氏集團現在是騎虎難下，輿論徹底失控了。”
曲元拿起桌上的電話。
“政法委劉書記嗎？我是曲元明。”
“立刻安排警力，24小時保護一位叫張偉的市民，還有他的家人。對，就是網上那個歷史博主。我不管你們用什么理由，什么方式，他不能出任何一點意外。”
“另外，通知下去，密切關注王氏集團的一切動向，尤其是那個王乾。他要是敢亂來，就地控制！”
孟凡應了下來。
“對了，查到了。”
曲元明抬起頭。
孟凡遞過來一個文件袋。
“烈士陵園的擴建項目，所有手續表面上都合規。但我在住建局的檔案庫里，找到了這個。”
《江州市烈士陵園特殊建筑施工許可證》。
曲元明接過文件。
簽發人，錢勇。
職務，江州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副局長。
日期，是三年前。
“這個錢勇，什么背景？”
“我做了初步調查。”
孟凡回答。
“錢勇在住建局干了快十年副手，一直沒能扶正。為人……據說很活絡，八面玲玲。他的頂頭上司，就是局長趙立新。”
“趙立新。”
曲元明重復了一遍。
“是的，趙立新。”
孟凡補充。
“這幾年住建局的大項目，基本都有他的影子，但又都撇得很干凈。”
曲元明把那份許可證的復印件放在桌上。
“初步調查結果呢？”
“陵園管理處說，王家當年是以捐贈修繕陵園的名義，獲得了這塊地。但捐贈協議上只字未提修建私人墳墓的事。這份施工許可證，是繞開所有正常流程，直接下發的。規劃局那邊，甚至沒有相關的備案。”
“這等于是一路綠燈，專門為王家開的。”
曲元明沉默了。
過了許久，他才開口。
“讓趙立新過來一趟。”
“現在？”
“現在。”
孟凡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