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兮惚兮，其中有物，惚兮恍兮，其中有象。

    草木的意識，和人的意識，是大不一樣的, 而若讓兩者溝通，且是一方作主動性的溝通，則溝通的一方，必須讓自己的意識向另一方的意識靠攏。

    這種靠攏，說難也難，說易也易。

    第一世的時候, 許廣陵想方設法, 也沒能讓兩位老人和身邊其他幾人學會素女同心訣。

    相反，第二世的時候，小秀兒天生就能接觸和感知草木的意識。

    這到哪說理去？

    甚至，直到現在，這到底是秘法還是神通，許廣陵都有點說不清楚。

    以他的認知來說，這應該是一種秘法，但按照秘法的方法去掌握它，卻掌握不了。而若說是神通吧，它卻又位列“二十四便宜法”之一，而且許廣陵當初早早地，就掌握了它。

    許多迷團，鑒天鏡在的時候，許廣陵沒搞明白。

    現在，鑒天鏡不在身邊了, 許廣陵不但沒有搞清楚一些迷團, 反而又加添了更多迷惑。

    不過，或許，秘法和神通, 在最核心的層次上, 兩者其實是相通的吧。

    對于素女同心訣來說，這是唯一的解釋。

    這個許廣陵很早就掌握的秘法，其最核心處，卻涉及極大的隱秘。

    用簡單的形容來說，就仿佛一個小湖，這個小湖超過99％的地方，你都一清二楚，但是這個小湖的最中心處，卻有一個深不見底的“眼兒”，直通向……

    通向未知之處。

    一世、兩世、三世，許廣陵已經慢慢地向這個眼兒中探索很多了，素女同心訣也在此基礎上不斷地更新迭代，但這個眼兒，卻依舊是深不見底。

    但不管怎么說，用最新版本的同心訣連接一棵草木，對許廣陵來說，卻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。

    而且在這種連接中，他能感知到的信息，也遠遠地超越了第一世之時。

    第一世時，握手。

    第二世時, 擁抱。

    第三世時，呃。

    晨風吹拂中，太蒼月在圍著樹繞圈，紀飛妍像一個小學生般在擺開架式有板有眼地打一套拳法，而許廣陵則站在那里，單純如是一個觀覽山水的游客。

    這個游客的心神，正在“入畫”。

    現實的山水草木，俱皆一點點淡去，如彩色變成了黑白，便是那黑白，也逐漸地走向黯淡，直至一片幽暗，無以言喻，無可形容。

    仿佛夢境。

    但比夢境不知道幽深了多少個層級。

    同心訣下，就在那整體的幽暗之中，無數光影，漸次浮現，如云如獸，如浮如沉。

    形形色色，不可盡述。

    那便是周圍的草木的意識。

    許廣陵這一次要接觸的，是不遠處那株三陽云紋樹的意識。

    不需要任何辨別，那最龐大的如海島般的意識便是，許廣陵的心神一縷，如同駕了一葉小舟，駛向了那個海島，而只一接觸，便匯入了那個海島之中。

    迷霧。

    迷霧。

    迷霧。

    眼前一重重的，全都是迷霧。

    這棵靈樹確實特殊，許廣陵現在是知道了。

    如是第一世的時候，許廣陵已經需要打道回返了，因為這要么意味著這棵靈樹拒絕接觸，要么就意味著，它的意識處在一種廣闊幽深之中，而他的能力并不支持他作進一步的探索。

    而這時，更新后的秘法，明確地給出了指示。

    對方的意識，還在更深處。

    或者，有一定的可能，它在……

    沉睡？

    帶著些許的疑惑和不解，許廣陵穿梭著迷霧，繼續向前。

    向前。

    向前。

    向前。

    然后，許廣陵心中的些許的疑惑和不解，變成了極大的疑惑和不解！

    這不合理！

    他現在試圖接觸的，不過是一棵七品的靈木，怎么這情形看起來，像是在絕靈仙海時那般可怕呢？

    雖然此刻沒有任何可怕的情形發生，但許廣陵本能地發現了不對勁。

    而且是極大的不對勁！

    就像是你走在一個熟悉至極的公園小道上，本來應該是林蔭夾道、鳥語花香的，但現在，既無鳥語，也無花香，而遠處近處，也無半點人聲車聲，只有你自己的腳步聲，在空蕩蕩地回響。

    仿佛，你于瞬間，背離了整個世界。

    繼續。

    還是迷霧。

    仿佛是千重萬重，仿佛是千山萬水，也仿佛是千年萬年。

    又仿佛，只是一瞬。

    在靈覺的世界，時間，是一種無法被量化的東西。

    所有的迷霧，于陡然之間，全數消散，而呈現于許廣陵心神感應中的，是一片浩浩煌煌、無邊無際的……火海？

    遠離。

    遠離。

    遠離。

    這一次的遠離，不是重新進入迷霧，而是本能中不停地調整著視野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遠離了多少和多久，終于，那“火海”出現了邊際。

    那是……

    許廣陵的感應，呈現了一種大震動。

    那不是火海，那是一輪大日！

    仿佛面對著一種亙古和造化，明明身體已經晉入了道化的層次，明明心神已經臻入了隨時可以“天人合一”的層次，但許廣陵的那一縷心神感應，此時，卻完全如一只螻蟻在面對著無邊浩瀚。

    這里沒有光陰的流轉，一切都好像陷入靜止。

    但是，那種靜止本身卻又好像是處于極大的飛逝和演變之中。

    這一刻，許廣陵忘了目的，半是主動半是被動，心神徹底融入了這種無以名狀。

    恍兮惚兮，惚兮恍兮。

    空間上，無邊無際。時間上，無頭無尾。

    忽有一物憑空現。

    那好像是……一枚種子？

    一枚種子憑空地出現于那火海之中。

    無邊火海，頓作清涼，清涼之中，卻有一派小小小小的綠意，在生成，在蔓延，蔓延向無邊也無際。

    隨后，已經變作無邊無際的綠意的最中心，一棵小樹苗，其根向下蔓延，其枝其葉，向上伸出。

    那種蔓延，不知道是快還是慢。

    總之，最終，是一棵不可思議之樹，占據了整個火海。

    火海在沸騰，在咆哮。

    最終的光景是，火海連同那不可思議之樹一起，變成了億億萬萬的碎片，向四面八方的茫無邊際處，散射……

    其中的一個碎片，撞上了許廣陵的心神感應。

    翻覆。

    翻覆。

    翻覆。

    如一葉小舟在茫無邊際的大海中突然遭遇到了極為可怕的大風暴，被席卷著一下子不知甩落到了何處，而緊接著的，又是席卷、席卷、席卷……

    當一切變化俱息，一棵小小的樹苗，在一個小小的山坡上，萌生了出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那便是這棵云紋樹的前世今生。

    那便是這棵云紋樹的意識世界中，蘊藏著的全部或部分的內容。

    也或許，并不是這棵云紋樹的意識世界，而是許廣陵的心神，借著素女同心訣，以這棵云紋樹的意識世界作為媒介，穿越了時間和空間，連接向了某種不可名之的造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