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的許廣陵給了石九陽一種異樣的感覺。

    可能是因為那神秘道經的原因，也可能是別的什么，總之，此刻的許廣陵看起來，不像是一個修為僅止于開竅境的小輩，完全不像！反而，云遮霧繞，高深莫測之極，那種讓石九陽莫名心悸的感覺，是這位剛晉升不久的榮枯境修士有生以來從未體驗過的。

    在靈臺境的師尊身上，石九陽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覺。

    在師尊的師尊，那位已經是邁入地仙境的宗門老祖師上，石九陽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覺。

    在其他所有見過的宗門前輩和外面的前輩身上，石九陽同樣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覺！

    就好像……

    就好像此刻不是許廣陵當面，而是他所猜測的許廣陵背后的那位存在，來到了他的面前，讓他一睹其神。

    但這又怎么可能呢？

    簡直荒謬至極！

    這種話，是不好問出口的，哪怕兩人關系再好，也不方便問，特別是此刻場中那種極為莫名的氣氛之下。

    隱隱約約，石九陽總感覺今晚可能會發生什么，但他不知道會是什么。

    這一晚的兩人，都比較沉默。

    沉默到就連烤好的那極具風味的美食，石九陽在品嘗時，也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感覺，他甚至是在完全地不知滋味之中，用完了這次飯！

    “廣陵？”

    飯后，石九陽拿出之前的那支白雪香來，向許廣陵略微示意一下。

    許廣陵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隨后，藥香燃起。

    地上的篝火在繼續燃燒著，但沒再往里扔添柴禾，大概再燒個兩三刻的時間，就會慢慢熄滅。

    石九陽找了一棵樹，倚著樹身坐下。

    許廣陵則三兩下地蹬到了另外一棵樹的樹身上，然后，在臨近頂部的一個三岔處，以一個與平地大約四十五度的傾角，用一個放松舒服的姿態，靠躺在那里。

    在一片安寂中，時間漸漸向晚。

    篝火慢慢熄滅。

    明月慢慢升起。

    遠處偶爾清晰或不清晰地傳來山中野獸的嚎叫，還有一些巨大怪鳥的掠空撲翅聲，這算是正常的山夜點綴了。

    那支約摸手掌之長的白雪香，也一點一點地慢慢燃盡。

    藥香燃盡之時，便是它的另一重功效開始發揮之時。

    經過許廣陵的數次調整配方，白雪香的功效也越來越具有極為明顯的針對性。

    在剛才燃香的過程之中，石九陽的意識天地，早已變成了一片純然的“白雪之鄉”，而此際，那漫天的白雪不再下落，轉而變成了無數細微的瑩光，從四面八方，向雪面涌來，漸漸地，將明凈的雪面化為暗淡不可窺的幽暗，而他的整個身心，也會在這個過程中，步入寂定，忘卻內外。

    石九陽在修煉，許廣陵也是。

    其實身體在邁入道化層次之后，一直以來，許廣陵是不修煉的。

    因為常規的所謂修煉對他已經徹底失去了意義，再怎么修煉，在“身”的層面上都不可能再有半點提高，因為已經達到了天階以下的100％。

    而且還是理論和實際上雙重的100％！

    這甚至是一般的天階修者都未必能達到的狀態。

    所以，跨出那一步之后，許廣陵的日常所謂修煉，也就是在“心”和“識”的方面下工夫而已。

    特別是“識”。

    因此，對他來說，和石九陽的相處、交流，算是修煉，和厲九霄的相處、論道，算是修煉，在妙源宗的妙源閣中閱讀藏書，算是修煉，平日指導和觀察云老頭的修煉修行情況，算是修煉。

    此番入山，這一路的游覽，依然算是修煉。

    這些都是修煉！

    他的修煉，也就是這些東西！

    但許廣陵沒有想到的是，在靈光一閃超頻地調配出白雪香之后，特別是之后又連續微調了白雪香的配方之后，那靈光不但沒有消失，那超頻不但沒有降回正常的狀態，反而引領著他的心神，漸漸邁入了一個難以用言語來形容的滄溟浩渺之境。

    依稀然，如身藏無盡碧波之中。

    恍惚間，如心躍萬丈青冥之上。

    這是……

    這是要帶我強行跨過天階的那道門檻？

    一種熟悉的感覺。

    許廣陵忽有所悟。

    但是此際，他不想晉升。

    不想晉升的理由有很多。

    一是晉升之后，他將徹底暴露在此界諸多大能的眼界之下。

    那與他剛轉生此世時就已經定下的關于這一世的發展路線完全不符。

    二是此時晉升，他的很多修行理論尚沒有構筑完成，天階之下的【道基】，還沒有達到他理想中的程度，遠沒有達到！

    三是……

    三是晉升天階，其實就是與此界進行徹底的對接，從身到心，完完全全、徹徹底底的對接。

    而關于這個世界的位面意識，或者說“天心”，許廣陵還是想日后再稍微多了解一點。

    總之，各方面的沒有準備好！

    而且最重要的是，沒有任何的必要，如此這般匆匆忙忙地晉升！

    但許廣陵之前也沒有想到，身體步入道化層次，對“心”的推動力量是如此之大，大到居然能直接形成一個“大勢”，如此這般強橫地，想要帶著他，一步地就跨過那個天人之限！

    我知道身心互轉。

    但此前真不知道，道化層次的身，那種轉化力或者說推動力可以強大到這個地步！

    大到已經形成一種如海潮般的席卷，推動著他的心識。

    大到讓他只要一個“不小心”，就會被帶著沖出去了，沖向天階之上。

    那換言之，將來，“心”是否也可以強大到，讓一個普通的身體直接一步到位地邁入道化層次呢？

    總感覺有點不太可能啊！

    又或者，他在“心”上面的修行仍然有所欠缺，還不具備那種“憑空生出造化”的能力。

    那么，這一世，要好好地認識和補足那些欠缺了，也就是說，這一世的地階，靈臺境、神通境、地仙境，特別是中間的神通境，要好好地沉淀和鉆研一下。

    這一刻，在那種不可名狀的身心狀態下，許廣陵隱隱察覺了前兩世修行上的不足，那就是，重根本，而輕神通。

    卻未深想，神通源自根本。

    大大小小的，每一種的神通，都是根本經由造化的演繹，而展示出來的妙用。

    挖掘和推演神通，其通向的，就是對根本的再認識！

    這個道理許廣陵其實不是不懂，連身心互轉的道理都能明白，更簡單一層的本末互轉、本末互用、本末互現，又怎么可能不明白？

    只是。

    第一世時，懵懵懂懂地，就步入天階了。

    第二世時，倒不懵懵懂懂了，卻還是有點火燒火燎，顧頭不顧腳。

    也就是來到了這一世，在“徐圖發展”的大戰略之下，在大修行理論體系的逐步構筑和完善之下，又更是在此際天心意識或者說天地靈機的某種加持之下，才在檢視修行中，驀然地發現了這一點。

    許廣陵心中喜悅。

    為發現這個不知道該說是大還是小的隙漏。

    未必很大，但也一定不小！

    而所謂“敬天畏地”，莫過如是。

    很多時候，一個修士的修行，不僅僅只是自己修，或者說，不僅僅只是“人”來修，而是其中同樣參雜著，“天”來修。

    又或者說，所謂修行，本就是“人天共修”！

    越到高處越是！

    低階時，可能是九分人一分天，高階時，差不多能到掉個頭的地步，一分人九分天！

    這個以前就有的認識，這一刻，在許廣陵的心識中被強化，強化到直接成為了大修行理論體系中的一個基點！一條原則！

    而隨著這個基點的落實，許廣陵忽地發現，那來自天地之間的推動之力，更加明顯和強大了。

    天階，就在前方。

    就在腳下！

    就在他一抬腳就能走過去的地方！

    甚至，都不需要他自己來走，只要身心不抗拒，他就會被那股力量或者說大潮帶著，沖過這條線！

    “我現在還不想晉升。”

    許廣陵明確地給自己的身心下達這樣的一條指令。

    身心即造化。

    以許廣陵如今的層次，他自己不想晉升，沒有任何外來的力量可以強行地推動他晉升，哪怕是天地，也不行。

    而在此意之下，接下來，那浩蕩且席卷的大潮卻并沒有漸漸消退，卻是集中向了許廣陵身中的一個地方。

    天眼所在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