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對大眼瞪小眼，此時無聲勝有聲。

    一個怎么看都明明是凝元境的小輩，就這般硬生生地在眼前大變活人，變成了一個開竅境的修士，對石九陽所造成的沖擊，是空前的。

    也幾乎是毀滅性的。

    之所以加一個幾乎，是沒有那么嚴重，還沒到“毀滅性”的程度。

    但是。

    也差不多了！

    看人看走眼，這沒啥問題，他又不是天仙道尊那等存在，偶爾看走眼一次，又有啥大不了的？

    但這次走眼得也太離譜了！

    凝元境之后是玄關境，玄關境之后才是開竅境，跨了足足兩個境界！

    這其實也不算啥。

    最關鍵的地方還在于，修者從凝元境到玄關境，身上的氣血從量到質到流轉方式，應該說是各個方面，都必然發生巨大且徹底的改變！

    只要不眼瞎，哪怕是稍微懂點修行知識的普通人，注意，是普通人，都可以明顯地區分出，站在其面前的兩個修者，哪個是凝元境，哪個是玄關境！

    兩者的區別，就大到了這種程度！

    從凝元境到玄關境，是如此。

    從玄關境到開竅境，就更是如此了！

    如果用一個簡單量化的話，從凝元境到玄關境是邁出了十步，而從玄關境到開竅境，是邁出了至少一百步。

    至少！

    凝元境微若螢火，玄關境灼如燈燭。

    而開竅境，縱然不能說是天上的那一輪煌煌大日，最起碼，也是夜晚時分，點綴整個夜幕的那一盞明月。

    所以，他到底是怎么把一個開竅境的修士，看成是凝元境的？

    這雙招子，它還有存在的必要嗎？

    真的，石九陽開始懷疑人生了。

    此時，他甚至都在懷疑，就在他坐鎮的這個百藥堂中，是否還存在另外的他看走了眼的修士了。

    開竅境的修士隱藏了，他看不出來。

    那么，與他同為真一境的修士隱藏了，乃至真一境以上的榮枯境、生死境等等修士隱藏了，他看不出來，這很合理吧？

    那么，天天在百藥堂中負責掃地的阿伯，是不是一個榮枯境扮演的普通人？

    那么，負責剪枝與澆灌的一些小娘子，里面是不是有生死境的修士？

    他作出這樣的猜測，也很合理的吧？

    天下間，誰不知道萬藥宗成分混雜，各路人馬都有，算是天下之最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這個小小的百藥堂里，既能混著一個凌霄宗的開竅境修士，如何就不能混著一個榮枯境的太元宗修士？又如何就不能混著一個生死境的天運宗修士？

    甚至，又如何就不能混著一個地階靈臺境的神道宗大修士？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好吧，下一刻，石九陽也意識到自己這么想有點走火入魔。

    哪有那么多的巧合！

    哪有那么多的隱藏大佬！

    但是。

    但是我這個百藥堂它不純潔了，被面前這個可惡的小子給玷污了，連帶著他一起，給玷污了！

    明明，這是他的家園。

    明明，這是他的天下。

    但以后，放眼所及，他真敢說，這是他的地盤？

    在他這么想著的時候，他還真不知道，這個百藥堂的某個角落里，是不是有某個隱藏的大佬，正在扶著一株藥草，拈枝微笑。

    所以，小子，你知道你到底有多可惡么？

    你毀了我可以堂堂正正做人……做老大的機會！

    兩手按在剛被他壓出坑凹來的餐桌上，站起身并微微俯著身的石九陽，居高臨下地，用兇惡的神情，看著坐在那里此時微微仰頭看他的許廣陵。

    許廣陵不得不跟著站起身來。

    不站起來的話，他擔心接下來石九陽說話時，有可能把唾沫噴他臉上。

    他甚至覺得，石九陽可能很樂意這么做！

    “小子，你對我造成了傷害！”

    石九陽兩眼兇瞪，像是老虎正面對著獵物，作出震懾性的低沉咆哮。

    “前輩，敬請見諒！”

    許廣陵抱拳彎身。

    “我不見諒！”猛虎繼續咆哮，“我要賠償！”

    “前輩，您想要我怎么賠償？”

    開竅境的修士明顯被真一境的修士震懾住了，小聲小意地問道，似乎已經做好了賠償的打算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想！”

    “好，好！我想，我想！前輩，請坐，請坐，請坐下來！我們有話慢慢說！”

    又大大地瞪了對面一眼，石九陽氣呼呼地落座。

    然后兩人就還是相對坐著，大眼瞪小眼，一時無話。

    過了足足有數息的時間，石九陽忽地搖頭，然后笑了起來。

    那笑，介于有聲和無聲之間，介于嘲諷和自嘲之間，也介于尷尬和灑脫之間，如是又過了數息，石九陽才收斂所有神情，正容且淡淡地說道：“九大仙宗，不愧是九大仙宗。”

    他的神情淡淡，語氣也淡淡。

    但從這淡淡中，卻能明顯聽出其話語中的感慨，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羨慕和向往。

    “前輩，敬請見諒！”

    許廣陵又抱了下拳。

    石九陽又是搖頭一笑，“見諒不見諒的再說，小許，按說你們凌霄宗也不是偷偷摸摸藏頭露尾的啊，怎地你就這般行事呢？”

    偷偷摸摸，藏頭露尾，這可是很嚴重的指控。

    不過看在對面剛才自言被他“傷害”的份上，許廣陵決定大人大量，不與此君計較。

    沒等許廣陵回答，石九陽自己一愣，然后似有所悟，再一次仔細地打量了下許廣陵，隨即問道：“小許，老實交待，你今年幾歲了？”

    用“幾”而不是用“多少”，意味著石九陽對許廣陵的年齡有一個明顯偏小的基本定位。

    他的基本定位是有根據的。

    因為修者雖然因為修行的關系，可以一定程度地返老還童，以至永葆青春，但那也是跨過榮枯境、生死境，成為地階大修士之后的事，而在此之前，也不過就是看起來比實際要年輕一點罷了。

    就如石九陽，按普通人，他現在應該是一副老者而且是垂垂老矣的樣子。

    但他現在實際看去也就三四十歲的樣子，而且是偏三十那邊多，偏四十那邊少。

    不過，也就是如此了！

    這已經是極限！

    無論如何，他不可能做到看上去只二十來歲的樣子，更不用說十幾歲！

    但對面的許廣陵呢？

    許廣陵就是看起來十幾歲！

    這在修行界，只存在兩種可能。

    一種可能是這是一位大佬，而且多半是跨入了天階的天仙、真君那般層次的真·大佬。

    另一種可能，就是這家伙真的只有十幾歲！最多最多，二十出頭！

    十幾歲乃至二十出頭的開竅境修士？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明顯開了不止一竅！

    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，石九陽簡直窒息。

    哪怕是在九大仙宗，就算是在九大仙宗，這也太離譜太恐怖了！

    他若與之相比，何止于螢火比之浩日？

    而他在萬藥宗，所謂“第十大仙宗”的萬藥宗，可是向有“天才”之譽的啊！

    同輩中，第一批修行入門，徹入凝元。

    同輩中，第一批感悟到玄關。

    同輩中，第一批晉入到開竅境。

    同輩中，第一批越過漫漫開竅之途，破入真一境。

    然后……

    然后現在有一個人用自身的存在來告訴他，你其實什么都不是。

    好歹也是第十大仙宗啊！

    這第十，和前九，差距真的能大到這種程度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