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妹妹被陸家退了回來,又破了身子,以后嫁人怕也難尋佳婿。
之前府上遇到劫匪,家里倉庫被洗劫一空。
后來你嫁得那樣好,我就想著不管家里再難再苦,也要咬著牙把你的嫁妝準備豐厚些,不能讓雁家人輕視了去。”
沈大人說話的時候,眼神沒有一刻離開過沈星渡的臉上。
這是說謊的人,常常會不自覺呈現的狀態,自己卻意識不到。
他需要時刻從對方的反應來確認自己的謊言有沒有起到既定的效果。
見沈星渡面色松動,眉頭一震。
沈太傅想,沈星渡大概是被他說服了,于是沒來由地鼓足了勇氣道:
“即便父親也知道圣上也會為你備上豐厚地嫁妝,可爹爹給的,是爹爹的心意。
爹爹將你從那么大點兒養到亭亭玉立,爹爹舍不得你到了雁家受一丁點兒委屈。
所以當初讓你母親竭盡全力為你準備了嫁妝。
如今沈府確實……”
說到確實,后邊卻停下不說了。
他自然不能把話說完,說完就沒了父親的尊嚴,父女之間都不好看。
他只能個給出繩子頭兒來,扔在地上,然后等著沈星渡自己主動撿起來,順著繩子掉入陷阱中。
“星渡放心,有父親在,家里沒事的。”
沈太傅又將十二張地契往沈星渡手里又塞了塞,而后拍了拍沈星渡握著地契的手。
像是安慰,卻是在提醒。
“父親,這些鋪子我不能要!您拿回去吧!
圣上很喜歡女兒,給了女兒很多賞賜,雁大人也很疼我。
家里現在這樣難,我不能再拿家里的東西。”
沈星渡虛虛地推拒著。
她深諳此道,這樣的拉鋸是人際交往之中的必要流程。
直接收下就太假了,會令人起疑的。
她必須先拒絕,然后無奈收下。
果然沈太傅裝作慍怒:
“糊涂!快收起來!
今晚宮宴之上父親當著圣上的面,當著那么多大臣的面親口說的要將這十二家鋪子給你,那便是給你的。
你必須拿著,不然讓人知道,父親成了什么人了?”
見沈星渡面色為難的捏著手里的地契。
像是很發愁似的。
于是提醒道:
“你若實在不放心家里,心疼父母,可以看看你手上,你母親之前為你準備的嫁妝里有沒有可以騰挪的,先拿回家里些,就讓你母親幫你經營著。
你才嫁到雁家,也沒有那么多的精力。
你又要融入雁府,熟悉那一大家子的人情世故。
又要服侍丈夫,哪有時間學習管理買賣營生?
不如就把之前嫁妝單子上的那些田地鋪子先拿回來,讓你母親幫你再管上幾年,等你得空了,再拿回去。”
好響的算盤!
沈星渡在心里佩服沈太傅的無恥。
沒了過去親爹的光芒,沈星渡如今再看沈大人就是個見利忘義的油滑老頭。
總想著要算計人,偏他還是最笨的一個。
他總嫌棄蔣氏木訥,才生得沈月娥愚蠢。
實則夫妻倆的杰作,他又怎能脫得了干系呢?
沈星渡不疑有他,笑著點頭,從袖中取出當初的嫁妝單子遞給沈大人道:
“父親,嫁妝單子我剛好帶著,您看哪個鋪子好,哪個田地肥,就挑回去吧,我在雁府挺好的,一時半會也用不上。”
沈太傅注意力全都放在如何順理成章地從沈星渡身上套到錢。
竟然沒有覺得一個回門子的公主身上,怎么會隨時隨地能將嫁妝單子掏出來?
沈星渡抿著唇也偷眼瞧著沈大人臉上的變化。
沈大人一開始是急切,整個沈府就剩下一百兩了,再不解決要去當鋪當當了。
將沈星渡遞過來的嫁妝單子拿到手里,打開一看。
眉頭全攢到了一起。
正如沈星渡所料,他確實縱容蔣氏來安排兩個女兒的嫁妝。
確實覺得有皇帝給沈星渡添置嫁妝,多給點,少給點,也沒人在意。
卻也沒有想到蔣氏能做到這種地步。
即便是沈太傅平日里并不管賬,只大略知道家里買賣的經營情況。
打眼一瞧,單子上全是經營不善,早就負債累累的鋪子。
田地也都是坡地和荒田。
一時竟然摘不出來,面上逐漸顯露尷尬。
這個蠢婦。
沈太傅快氣死了,卻不能被沈星渡看出端倪。
沈星渡從小單純善良,能拿著嫁妝單子讓他隨便挑,證明沈星渡還不清楚蔣氏在她的嫁妝單子上做了什么手腳。
如今不適合讓沈星渡和沈府更加離心。
這時沈星渡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沒話找話似的對沈太傅道:
“女兒才嫁過來,自然要賞賜手下人。
這幾家店鋪的掌柜和伙計,女兒都命人送去了獎金,希望他們即便易主也能用心經營,也不圖他們能帶來多少收入,只想著別白白浪費了父親的一片心血。
結果,女兒卻聽幾個掌柜的提起,之前若干年母親都許諾了分紅和獎金,卻始終沒有兌現。
聽說其他掌柜已經寒了心,有了告老還鄉的打算。
我還想著見到了母親,要和母親提一提,剛剛一忙倒給忘了。
不過,這會兒不提也罷,這幾個掌柜的,父親已經都給女兒了。”
沈太傅先是睜大了雙眼,繼而又將雙眼緊緊瞇起來,終于明白這幾個得力的掌柜的為何會突然一起告老還鄉。
早晨還想著是不是有歹人要針對沈府,如今想來竟是蔣氏那個蠢婦惹的禍!
這樣兢兢業業,又將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幾個掌柜,就這樣被蔣氏給寒了心。
這是她將人逼走的啊!
這個目光短淺的蠢婦!
他怎么才看出來她如此愚蠢誤事?
不!
蔣氏從來都愚蠢,一直就誤事!
沈家一切好轉都是從沈星渡來到沈府那天開始,然后生意也隨著沈星渡的長大一日好過一日。
沈星渡才一嫁出去,沈家就像摧枯拉朽一樣,恨不能一夜之間就破產。
此刻沈太傅深深又望了望自己養了十六年的閨女。
從胃的深處感到一種酸澀的后悔和懊惱。
原來沈星渡是他的福星啊!
沈星渡和他最親的那些年,是他官場得意,過得最舒坦的幾年。
沈星渡如今傷了心,不和他親近了,好像一夜之間所有的好事都離他而去了。
后面只有無窮無盡的糟心事在前頭等著他。